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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第一次裂缝(第1/2页)
米粒断奶那天,米米把它抱在怀里,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尾巴短短的一截,摇得像个小马达。米米低着头看它,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
“周砚白,你看它,一点都不怕人。”米米把米粒举起来,凑到周砚白面前。
周砚白坐在旁边,伸手碰了碰米粒的鼻尖。米粒舔了舔他的手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周砚白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米米看见了。
“宠物店老板那边说好了?”米米问。
“说好了。”周砚白说,“明天送过去。等你找到房子再接走。”
米米把米粒放回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她沉默了一会儿。周砚白没催她,坐在旁边等。巷子里很安静,阿黄趴在旁边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
“周砚白。”
“嗯。”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砚白看着她。
“她说,我小时候她打过我一次。”米米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五岁的时候。打了一巴掌。”
她顿了顿,手指在米粒的背上慢慢划着。
“很响。”
周砚白没说话。他坐在旁边,肩膀离她很近。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点。
“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起来。”米米说,“她也没说为什么打我。就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打过你一次,你还记得吧’。然后就去厨房了。”
米米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扬得很快,收得也很快。
“我记得。”她说,“我当然记得。”
她把米粒抱紧了一点。米粒在她手心里哼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米米低头看着它,马尾辫滑到前面,挡住了半边脸。周砚白看不见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米米抬起头。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眼睛弯弯的,嘴角扬得高高的。
“走吧,”她说,“该喂猫了。”
她站起来,把米粒放回阿黄身边。米粒爬了两步,钻到阿黄肚子底下。阿黄舔了舔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尾巴摇了摇。米米蹲下来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周砚白也站起来。他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书包从台阶上拿起来,甩到肩上。
他们往自行车棚后面走。米米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没说话,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都是她在说,周砚白在听。今天她安静了。周砚白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但他走得离她近了一点。
三花猫在车棚后面等他们。它看见他们来了,从纸箱里钻出来,蹭着周砚白的裤腿。周砚白蹲下来倒猫粮,米米蹲在旁边看。猫埋头吃粮,尾巴轻轻摇着。
“周砚白。”
“嗯。”
“你以前问过我,”米米说,声音轻下来,“为什么我妈打我我不哭。”
周砚白的手停了一下。他继续倒猫粮。
“因为哭没用。”米米说,“我五岁的时候哭过。哭得很凶。我妈打得更凶。后来我就不哭了。我发现不哭的时候,她会少打两下。”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只猫吃东西。
“后来我学会了笑。笑大声了,她就骂两句,但不打。再后来我学会了在外面笑,在家里也笑。笑多了,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是真的想笑,什么时候是假的。”
周砚白把猫粮袋收起来,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跟平时一样静,但米米觉得他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样了。好像他在看一个他以前没看清楚的东西。
“你那个时候多大?”他问。
“五岁。”
“你妈打你之后呢?”
米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
“之后她就不怎么管我了。”她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米乐。吃的,穿的,用的。我什么都没有。我爸会偷偷给我塞点东西,但不敢让我妈知道。”
她停了一下。
“有一年冬天,我鞋子破了,脚趾头露出来。我爸看见了,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我妈发现了,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那双鞋就不见了。我妈说‘不知道放哪了’。”
米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磨破了,但没有露脚趾。
“后来我就自己买。”她说,“攒早饭钱。不吃早饭,把钱存起来。买鞋,买衣服,买双节棍。什么都是自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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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很短。
“所以你看我什么东西都自己搞定。我不需要别人。”
周砚白看着她。他听见她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巷子里被堵的时候,手摸向书包侧袋的动作。想起她在体育课一个人蹲在墙根喘不上气。想起她摔门出来坐在台阶上,说“她本来也不怎么认我”。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平时话就不多。他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些话。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她不需要一个人扛。
米米忽然转过头看他。她脸上的那个笑已经收起来了。她看着他,眼神很直,很亮。像是一直关着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周砚白。”
“嗯。”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没有叫我别想太多的人。”
周砚白看着她。
“林小满会叫我别想太多。”米米说,“我爸会叹气。我妈会骂我。我哥会笑。”
她顿了顿。
“你什么都不说。”
她笑了一下,很小,很轻,但眼睛是真的弯了。
“挺好的。”
周砚白看着她。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青苹果味的。米米低头看着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她没有剥开。她只是攥着。
“周砚白。”
“嗯。”
“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不说。”米米说,“但你在。”
周砚白看着她。他没回答。但他伸出手,把她攥着糖的那只手握住了。很轻,很稳。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米米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把糖露出来。糖纸是绿色的,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中间,露出一小截。
她没有抽回手。
他们坐在车棚后面的台阶上。三花猫吃完了猫粮,跳上旁边的旧箱子,蜷成一团打盹。夕阳从车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青苹果糖纸在光里闪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米米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我五岁那年,我妈打我的时候,我哥站在旁边。”
周砚白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看着我妈打我。然后我妈走了,他走过来跟我说,‘你活该’。”
她停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那两个字。后来他经常说。我考不好他说活该,我被邻居摸他说活该,我被路边的人拦他说活该。”
周砚白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指关节泛白,手臂上的筋绷起来。米米感觉到了。她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一潭被搅动的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米米低下头,把脸靠在膝盖上。她的手还握在他手心里。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很凉,今天很暖。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巷子里的光慢慢暗了。三花猫在旧箱子上睡着了,呼噜声很轻。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过了很久,周砚白松开了她的手。
米米抬起头看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书包甩到肩上。然后他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米米。”
“嗯。”
“你活该。”
米米愣了一下。
“你活该有个人陪你坐着。”周砚白说。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米米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大,很响,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笑着笑着,眼睛弯了。是真的弯了。她把那颗青苹果糖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含着糖,仰头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很快就被夜吞掉了。她坐在台阶上,含着糖,一直坐到路灯亮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背起书包,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