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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当天,鼎香楼从天没亮就开始忙活。
厨子在后院灶间支了三口大锅,一口锅里翻滚着酱红的驴肉,一口锅里咕嘟着卤下水,还有一口吊着老母鸡和棒骨熬成的高汤。
陈良在前头指挥小孟搬桌子、摆碗碟。
周澈穿着一件青布褂子,腰里系着条新的围裙,满院子跑前跑后,从灶间窜到前厅,又从前厅折回后院。
“掌柜的,后院四张桌的桌围子换上新的没有?”周澈把驴肉火烧在首席桌上一溜摆开,扭头冲着柜台喊道。
陈良头也不抬地应道:“早换了,库里翻出来的大红缎子绣金线的,保准让他挑不出毛病。
你那边迎客的帖子再对一遍,警备队那帮丘八可不好伺候,坐错了席惹出乱子,咱们鼎香楼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有数。”周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后院门帘一挑,小孟扶着腰走进来。
他走到周澈身边,随手递过去一根刚出锅的驴肉肠,“尝尝,刚出锅的。”
周澈咬了一口,听着小孟抱怨:“备料备得我手都快断了。”
“忍忍,熬过今天就好了。”周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待会儿留个心眼,看看前厅有没有落下的衣裳物件,特别是伪军排长、班长们穿的那些军服马裤,都收着。”
小孟嗯了一声,又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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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刚过半,客人们就陆陆续续来了。
黄山旗手下的伪军排长、班长们,一个个歪戴着帽子,腰里别着家伙,吆五喝六地进来。
周澈站在门口迎客,笑脸相迎,心里数着人数。
“张排长,里边请——”
“李班长,您坐东首那桌,跟我来。”
“王兄弟啊,好久不见!”
十张桌子,每桌八个人,一共八十号人。
鼎香楼正厅摆了六桌,天井里搭了棚子又摆了四桌。
周澈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四处递烟、陪笑脸。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小花的声音从大门口传了进来。
“卖烟卷嘞!上好的哈德门、老刀牌,军爷们来一包提提神吗。”
她挎着竹篮子进了鼎香楼,那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小花,今儿个黄队长寿宴,你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往这风口浪尖上凑?”陈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故意逗她。
“陈掌柜,您这话说的,黄队长办大寿,满城的人都来沾喜气,我就不能来讨个彩头啦?”小花颠颠儿地跑过去,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露出一口白牙。
周澈见状,笑着从兜里摸出几张准备票走过来:“小花,给我拿两包哈德门,今儿个黄队长高兴,我自个儿也犒劳犒劳。”
“好嘞,您要几包都有!”小花笑嘻嘻地伸手去篮子里翻找。
她把烟递给周澈时,指甲在周澈的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随后将两包烟塞进了他的手里。
周澈摸到了一张纸条,神色自若地将烟揣进围裙兜里,“小花,去天井那几桌转转,军爷们正缺烟抽呢。”
“哎!”小花应了一声,挎着篮子扭身就往后院天井的方向钻了过去。
周澈转身回到后院,借口换一身衣服,锁上自己的房门。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是地下联络的常用的密写方式,周澈读完消息,心里一紧。
有三个学生写了反樱花的文章,被柜子盯上了,现在在被全城搜捕。
如今他们藏在城西关帝庙后面的破院子里,关帝庙离鼎香楼少说也有两三里地,特务随时可能搜到那里。
今天必须出城,否则天一黑,城门一关,这三个年轻人就得掉脑袋。
周澈将纸条凑到蜡烛边,纸条很快化为灰烬。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鼎香楼今天满院子都是伪军和柜子,三个学生没办法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而且就算能进来,又怎么把他们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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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整,黄山旗到了。
周澈赶紧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到门口。
黄山旗穿了一身新做的绸缎褂子,胸前别着朵大红花,身后跟着四个卫兵,前呼后拥地进来。
鼎香楼门口放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硝烟味混着炖驴肉的香气,满街都闻得到。
“周澈兄弟!”黄山旗一进门就找周澈,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周澈的肩膀上,“怎么样?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黄队长,十桌都齐了,酒菜也备足了,您请上座。”
黄山旗被簇拥着坐到正厅首席,他却推辞着不愿意坐。
“我今天还邀请了两位太君呢,就算他们不来,也得把位置留着。”
黄山旗摇摇头,只坐在侧边第二把交椅上。
他带着几分炫耀地说:"昨天我亲自去送的请帖,两位太君都说今天午后来道贺。
不过佐佐木大佐的腿越发不行了,要坐轮椅来,哦对了,澈子,你去搬木板来,把门口台阶垫平了。”
周澈连忙笑着点头:“好嘞,太君们赏脸,也是咱们鼎香楼的体面。”
用木板把台阶铺平之后,周澈继续忙前忙后地倒酒、上菜,一刻不停。
正厅里的气氛逐渐推到了高潮,伪军们划拳行令,一轮一轮地去黄山旗面前敬酒。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藤原纪言一身灰色长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小林副官,也是一身便装。
佐佐木大佐坐在轮椅上,腿上裹着毯子,由沈翻译推着。
“藤原太君,佐佐木太君。”周澈弓着腰迎上去。
黄山崎虽然喝得东倒西歪,但看见佐佐木和藤原纪言,还是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佐佐木太君,藤原太君,您二位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沈怀瑾开口:“黄队长四十岁大寿,我们特来道贺。”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了过去。
小林副官也掏出一个薄些的红包。
“太君赏脸,太君太客气了!”黄山崎双手接过红包,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周澈赶紧把主桌腾出一个能放轮椅的地方。
藤原纪言在主位旁边坐下,小林副官坐到他旁边。
周澈借口去后院拿醒酒汤,快步退了出去。
天井的棚子下,小花正挎着篮子在几桌伪军中间穿梭。
周澈招了招手,喊她:“小花,再来两包烟。”
小花立刻跑了过来,“澈哥,您要啥烟?”
周澈掏出几张准备票,站在厨房门口低声道:“关帝庙的,散场后接过来,说是给黄队长办事。”
小花接过钱,脆生生应道:“好嘞澈哥!”
她挎着篮子,出了鼎香楼后门。
周澈转身回到灶房里,小孟正在案板前切萝卜。
他压低声音:“散场之后,你从后门出去,到城西关帝庙的院子里,接三个人到鼎香楼,衣裳我去收拾。”
小孟咳嗽一声,点点头,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切得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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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纪言和佐佐木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到了下午三点多,伪军们也终于喝到了尽头。
一个个东倒西歪,被连架带拖地出了鼎香楼。
黄山崎烂醉如泥,金牙上沾着菜叶子,被两个卫兵用力架着,像拖死猪一样拖出了大门。
临走前,他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周澈兄弟……改天……改天哥请你喝……”
周澈笑着把他送上黄包车,陈良在前厅收拾碗碟,喊了一声:“澈子,后头那几口大锅你刷了没?”
“来了掌柜的,这就去。”周澈应了一声,往灶房走,眼睛却时不时往后门看。
刚把锅碗瓢盆洗刷完,后门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澈连忙去拉开后门,看见小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男学生脸色惨白,右腿的裤管被撕开了一截,里面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迹已经渗了出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另一个男学生还算利索,但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用力架着受伤的人。
最后面跟着一个女学生,辫子散乱,脸上抹着黑灰,褂子上也破了好几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