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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了一下,终究侧身让了半步。异人冲他点了点头——一个质子向看守他的吏卒点头致谢,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赵吏目送这一家三口走远,低声对同僚道:‘倒是不像质子了,像赶集去。’同僚答:‘质子也是人,也是当爹的。’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西市的春阳很好。
对三岁的嬴政来说,这条街一时涌进眼睛里。盐商的铺子门口码着雪白的盐垛,像一座座小山;布庄的伙计站在木案上,把一匹匹彩帛抖开,红黄皂白,哗啦啦地响;铁匠铺里锤声叮当,火星子溅在皮围裙上;卖卜的老者摇着蓍草筒,嘴里念念有词;佣书人蹲在檐下,替不识字的家书人笔,一笔一画,念一句写一句。
市声滚滚,鼎沸的人气把春寒都冲淡了。嬴政被父亲牵在手里,小脑袋转个不停,两只眼睛不够用,看盐垛,看彩帛,看铁花,看卦筒里滚落的铜钱,看佣书人笔下流出的一行行墨字。他忽然挣脱父亲的手,跑向卖饴糖的担子,踮起脚,看那只陶罐里琥珀色的糖浆。糖担主是个乐呵的老汉,见孩子眼馋,也不催,只笑:‘看看不要钱,多看两眼,甜在心里头。’嬴政听不懂,却记住了老汉的笑。
异人走得很慢。他一样一样地指给儿子看:那是盐,煮海水得的;那是粟,北地人主食;那是铁,农具兵刃都是它打的;那摇卦的,问的是吉凶;那代笔的,递的是人心。
嬴政看得目不转睛,尤其停在铁匠铺前挪不动步。炉火通红,一条烧软的铁在砧上翻卷,老铁匠抡锤,一下,一下,火星四溅。孩子忽然回头,仰脸问父亲:“打,什么?”
“打农具。锄、镰。”异人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打刀剑。”
孩子“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炉火。异人心里微微一动。
行到市梢,有一个卖木器的摊子。粗陶、竹哨、木马、布偶之间,躺着几柄小小的木剑,二尺长,杨木的,剑柄缠着红绳,剑身上还用墨笔勾了一道细细的纹。
嬴政挣开父亲的手,扑过去,一把抓住最近的一柄。
异人俯身去掰孩子的手指。掰开,孩子又攥上;再掰开,再攥上,而且攥得指节发白,仰起脸,一声不吭地望着父亲,不哭,不闹,只是望着。
异人的手停在半空。
摊主是个殷勤的,凑上来:“客官,这是上好的杨木,磨得溜光,不伤手。寻常人家孩子,都玩这个,才十个钱。”
十个钱。
异人的袖袋里,拢共装着三十几个钱,是这个月的菜金。他在摊前立了很久。十年前在咸阳,他是秦王之孙,府库里随便一件玩器,抵得上这满摊的木器;如今在邯郸,十个钱,他要掂量一个家里的十天。
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算的,其实不是这十个钱。他算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有‘下个月’?秦军压境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赵宫里杀质子的旧议会不会重提?他连自己的下个月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对孩子许下了‘下个月一定’。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那柄木剑上,忽然觉得那剑上的红绳,红得扎眼。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放得极柔:“政儿,这个月……先不买。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孩子不懂“下个月”。但他懂父亲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不高兴,却比不高兴更沉。他慢慢松了手。木剑留在了摊上。
异人牵起孩子往回走。走出去十余步,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木剑,又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手,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去,从袖里摸出十个钱拍在摊上,抓起木剑,塞进儿子手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息就会后悔。
“我儿想要的东西,”走出老远,他才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不能连一柄木剑都……”
话没说完,喉头哽住了。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架在肩上。夕阳把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的手里高举着那柄缠红绳的木剑,一路招摇过市,像举着一杆小小的旗。
回家的路比来时短。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木剑举得高高的,一路‘杀’着空气,把路过的行人都逗笑了。一个卖菜的妇人朝赵姬笑道:‘大娘子,你家小郎君真威风,像个将军!’赵姬笑着应了,心里却微微发紧。她想起白日里那柄木剑的价钱——十个钱,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她也想起异人掏钱时,指节微微发颤的那只手。她忽然觉得,这十个钱,比十镒金还重。
赵姬跟在后面,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柄十个钱的木剑,嬴政玩了整整四年,玩到剑身的墨纹磨没了,红绳换成了母亲的旧衣带。后来离邯郸那一夜,仓皇出城,什么都没能带走,唯独这柄木剑,被赵姬用布条缚在他背上。再后来入咸阳,剑已朽坏,却被已是秦王的异人郑重收进一只匣子里,留给了他的儿子。一柄十个钱的邯郸木剑,陪葬了大秦的开国之君。
但在公元前257年的这个春日黄昏,没有人知道这些。市声渐远,一家三口回到那道角门前,进门之前,嬴政在父亲肩上忽然又举起木剑挥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谁也听不懂的呐喊。
那是一个孩子最早的、对“武”的模仿。而他的父亲在那一刻想到的却是:这孩子生在敌国,将来若不能以秦为家,这一身血,该认哪一个祖宗?
节4.4童声问国
当夜,亥时。
赵姬搂着嬴政睡下了。孩子睡得浅,白日市集的种种在梦里翻涌——盐山、彩帛、炉火、红绳木剑——翻着翻着,忽然一阵更梆声,把他从梦里浮起来。三更,梆子敲得沉。
白日里攒下的光景,在他梦里都变了形:盐山变成白的浪,彩帛变成红的天,炉火变成满天星,只有那柄缠红绳的木剑,还是原来的样子,被他举在手里,对着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挥来挥去。庞然大物不躲不闪,就那么立着,像一座山,又像一堵墙。他正要喊,更梆声就响了。他睁开眼,帐顶一片昏黄,梦里的山和墙,化作了隔壁厅堂漏过来的、一线细得像针的灯光。
隔壁厅堂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并不厚的土墙,父亲的声音与吕不韦的声音,一递一声地传过来。嬴政睁着眼,帐顶一片昏黄,两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这堵土墙,是赵姬嫁过来那年请人加厚的,说是隔音。可它终究隔不住深夜里压低的交谈。土墙的裂缝里,灯影漏过来一线,细得像针。嬴政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只耳朵贴着衣襟,一只耳朵朝着墙。他分不清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只觉得今夜父亲的嗓音,比白日里集市上的任何一声吆喝都沉,沉得像秤砣。孩子不懂秤砣,但他知道,秤砣落下去,是要压秤的。
“……斥候的消息,王龁的人马在滏水一线又增了三万。”这是吕不韦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邯郸,怕是躲不过这一劫。”
“秦国……”父亲的声音发涩,“我大秦为何非要邯郸?长平血债未偿,赵人恨我入骨,”
“就因为长平。”吕不韦淡淡道,“武安君要的是斩草除根。城下之日,国君,你想过你的处境么?”
墙这边,孩子在黑暗里睁大了眼。他不明白“长平”,不明白“武安君”,但“你死我活”四个字里那股寒气,隔着墙皮渗过来,连三岁的孩子也觉出了冷,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吕公救我。”墙那边,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地说,“秦王可有话来?我是不是……可以归国了?”
沉默。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咸阳来的密使上月到了。”吕不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王的意思是,若邯郸危,可设法接公子归秦。”
“当真?!”凭几在地上刮出一声急响,父亲站起来了。
“但当真又如何?”吕不韦不疾不徐,“公子出得了邯郸城么?赵王会放么?此刻城中已有传言,城若被围,先杀质子。公子归秦之路,第一步不在城外,在这道城墙里,在赵王的一念之间。”
墙这边,嬴政忽然听见了那个字。
“国。”
父亲说的:“我大秦……我国……”
吕不韦说的:“归国……秦国要的是国……国君……”
一个字,在两个人嘴里翻来覆去,忽而像刀,忽而像家,忽而像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山。孩子听不懂,却记住了,就像白日里记住盐是白的、铁是烫的一样,他记住了:有一种东西,叫“国”。它让父亲的声音发抖,让吕先生的算珠停摆,让母亲白日里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生涩的果子,不敢咽,也舍不得吐。白日里他问过‘她是谁’,母亲答‘邻家姨娘’;他问过‘她为何不回家’,母亲说‘家很远’。如今他懂了,原来‘家’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国’,它比‘家’大,也比‘家’远,远得让父亲的声音发抖。他模模糊糊地想:娘说娘在的地方就是家,那‘国’在的地方,又该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便睡去了。要很多年以后,他自己站到咸阳宫的殿阶上,才真正替三岁这年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政儿?”
黑暗里,赵姬醒了,孩子动得太久,惊动了她。她摸摸孩子的额头,怕他着了凉发热,“娘在。睡。”
嬴政不睡。他伏在母亲胸口,望着那道透着灯光的墙缝,忽然把白日里学会的问话本事又使了出来:
“娘,国,是什么?”
赵姬浑身一僵。
墙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孩子不知道这两个字隔墙听来意味着什么,偷听、忌讳、杀身之祸。赵姬的手掌轻轻覆上孩子的眼睛,黑暗里她的心跳得极快,声音却放得又软又稳:
“国啊……是很大很大的一座院子。院里有很多很多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守门。”
“我们家的院子呢?”
“我们家……”她顿了顿,“我们家的院子很小。可娘在的地方,就是政儿的家。”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若有一天,娘也不在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立刻掐断了。三岁的孩子已经在问‘国’了,她不能让他那么早开始想‘无家’的事。她轻轻拍着孩子,哼起赵地的摇篮曲,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子两人能听见。曲调是老旧的,词也是老旧的,唱的是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唱着唱着,她自己先睡着了。
嬴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攥着一角衣襟睡着了。墙那边,异人与吕不韦对视一眼,同时望望窗外,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谈话有没有被人听去,只知道从今夜起,说话得更小心了。吕不韦掐灭了灯芯上最后一点火,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耳语:
“五月之前,把西跨院的地窖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