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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零四章百日(第1/2页)
全市第十一之后,原既白没有立刻把数学题量加上去。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过去如果一场考试里数学少了十二分,他最自然的反应一定是把那十二分拆开:哪一步判断错了,哪一种方法没有及时停,类似结构还有多少道,再找二十道题把漏洞补死。可秦老师把四张卷子摊在桌上以后,他第一次不得不承认,高考准备已经进入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阶段——真正需要管理的不再是“哪里不会”,而是一个人如何在有限的睡眠、有限的注意力和连续四场考试里,让四门课同时维持在足够高的位置。
他回到教室,用了一整个晚自习整理最近六次大型考试。
没有把错题重新分类。
而是把每一门课的分数画成四条很简单的线。
数学最高,也最容易因为一道压轴题波动;理综整体很强,但只要前面某一部分拖时间,后面的分数会一起受损;语文过去像一条忽高忽低的折线,最近三次才终于收窄;英语的变化最慢,却也是最确定的——阅读过度推断少了,作文不再像一份观点报告,分数一点一点爬上来。
四条线放在一起以后,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真正的问题。
并不是哪一条不够高。
而是它们从来没有在同一天一起高过。
最好的一次数学理综几乎把别人拉开,语文却掉了十多分;语文英语刚刚站稳,这次数学和理综又同时漏血。如果高考只考一门,他当然有资格非常自信。可六月那两天不允许一个人拿最擅长的部分替代其他部分。
原既白在纸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一起活着。**
写完以后,他觉得有点傻,又没有划掉。
接下来一周,他做了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主动降低强项训练的占比。数学仍然每天做,理综也没有放,可晚上最后一小时不再默认属于压轴题。语文作文被固定到每周两篇,一篇完整写,一篇只列材料和人物;英语作文每周三篇,其中至少一篇要求不用复杂句。数学老师看到他晚自习居然在背英语短语,还特意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数学不做了?”
“做完了。”
“压轴呢?”
“今天不做。”
老师看着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从原既白嘴里出来。
“为什么?”
“明天语文限时。”
老师没有反对,只笑了一声:“终于知道自己参加的是高考。”
这种评价最近听得越来越多。
原既白一开始还有一点不服,后来慢慢发现,他们说得并没有错。
他过去很长时间真正参加的都是“自己理解里的考试”。题目只是把能力叫出来的入口。他会自然而然地判断哪一种方法更高、更统一、更值得走。如果一道题有更漂亮的结构,哪怕标准路径已经足够,他也很难完全不去看。可高考不是这样。高考对一个人的要求冷酷得近乎没有个性:两天,固定时间,固定卷面,固定阅卷规则。你脑子里曾经有过多漂亮的想法不重要;铃响时答题纸上留下什么,才重要。
这种制度并不比竞赛更低级。
只是另一种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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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学校只放了很短的假。
高三学生真正离校那天下午,教室里却突然活起来。有人已经两个月没剪头发,准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理发;有人算着三天假里到底能不能彻底不碰卷子;几个住校生提前在班群约好年后第一天回来谁带零食。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一百二十以内,数字比上个月小了很多,却因为春节暂时被一种生活气覆盖。
原既白收拾书包时,林澄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只拿了一套数学卷,问:“你居然不搬一箱回去?”
“拿了也做不完。”
林澄停下来看他。
“你最近变化挺大。”
“哪里?”
“终于承认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原既白笑了一下。
这种话以前秦老师也说过。真正到了高三下半段,时间不够不再是一种抽象概念。每补一科,就意味着另一科少一点;每多熬一小时夜,第二天早上至少有一门课会用困倦把那一小时收回去。所谓努力不再只是“多做”,而开始变成不断放弃那些虽然有价值、却不是此刻最值的东西。
他和林澄一起下楼。
林澄最近三次考试仍然比他稳定。她几乎没有哪个单科能长期压他很多,却很少出现明显塌陷。全市第十一那次,她是第三;前一次原既白年级第一,她只落后两分;更早一次,她又在英语和语文里把差距全部拿回来。
原既白过去很容易把这样的选手理解成“均衡”。
现在觉得这个词太轻了。
真正的均衡不是没有锋芒。
是一个人能连续几个月在不同状态、不同卷子、不同身体条件下,让四门课都没有明显掉下去。这种能力本身就是强项。
走到教学楼门口,林澄忽然问:“你目标还是清大?”
“嗯。”
“省里前几?”
原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他很少公开说。
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想前三。”
林澄点了点头,没有惊讶。
“我也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
第一次把彼此从“校内排名对手”看成六月真正会在同一张全省榜单上的人。
原既白问:“你怕哪门?”
“数学。”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意料。林澄的数学并不差,甚至大多数时候稳定在年级前列。
“为什么?”
“因为越到难卷,你们这种人越容易把我拉开。”
她说得很平,没有自卑。
随后反问:“你呢?”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
“以前怕语文英语。”
“现在?”
“怕自己。”
林澄笑了。
“这个回答很像你。”
“什么意思?”
“听起来很厉害,其实没信息。”
原既白也笑。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
他走出去以后才觉得,她骂得挺准。
所谓“怕自己”当然太宽。真正怕的是某一门状态过好以后不肯停,怕数学遇到漂亮结构再一次走深,怕理综在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上多耗七分钟,怕语文重新被自己的逻辑吞掉,怕英语又替文章想得太多。
高考到最后,敌人已经不是一个抽象的“自己”。
而是一群极其具体的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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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几天,江遥几乎没有谈国家队。
后续训练安排已经明确,但真正重新集中还要等一段时间。她回家以后先睡了很多觉,又被学校请去做了一次很短的交流。校方原本准备了横幅,被她和杜老师一起拦下,只在物理组内部聊了一场。她没有讲“如何进入国家队”,更多时间反而在说第一次省选落选四分、实验二十七,以及后来为什么不得不重新学会相信难看的数据。
消息还是传得很广。
亲戚来家里拜年时,江遥被问了无数遍:“以后是不是就直接去燕大了?”“国际比赛是不是拿金牌就能上新闻?”“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喜欢物理?”最让她受不了的一位长辈连问三次“女生是不是实验更细心”,江遥最后把自己当年实验二十七的故事讲了一遍,对方听完愣了很久,似乎这个事实破坏了他刚刚拼好的解释。
原既白只在六桌见了她一次。
除夕前一天,陈叔下午就不接晚上的新客,六张桌却还是坐满。原既白去帮忙,江遥跟父母和奶奶一起过来吃饭。两个人都没有特别坐到一起,只在厨房门口碰见几次。原既白端菜,江遥帮奶奶拿碗,视线撞上以后会笑一下,再各做各的。
这种见面比那次河边短得多。
却让人觉得关系终于重新落回日子里。
晚饭结束时,奶奶们坐在一起说一些重复过无数遍的旧事。江遥奶奶把原既白小时候摔进田沟的事讲了两次,第二次所有人都没有提醒。原既白自己的奶奶却在旁边突然纠正她,说那次不是田沟,是河边泥地。
两个老人为这件几十年前的小事争了半天。
江遥和原既白坐在远一点的桌边听。
最后谁也无法证明。
陈叔从厨房出来,只说一句“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争什么”,两个老人一起嫌他不懂。
桌上笑起来。
原既白看着江遥。
她也在笑。
那一瞬间,没有谁是国家队,也没有谁是高考生。
只是两个从小认识的人,坐在六张桌子的饭馆里,看老人争一段已经没人能确认的记忆。
这种普通,反而让原既白心里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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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结束以后,高三真正进入最后一段。
学校把原先的“距高考”倒计时换成了更大的红色数字。春节回来第一天,黑板右上角写着:
**112。**
一百多天第一次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数。
教室的状态也和年前不同。以前还有人把六月当作很远的终点,过完年以后,所有人突然开始用“高考前”计算生活: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长假,这是最后一轮系统复习,这是最后一本新练习册。甚至连春天什么时候真正暖起来,都开始和考试放在一起谈——有人说等树全绿了就只剩几十天。
原既白最初没有太大感觉。
真正让他意识到“最后一百天”到来的,是学校宣布百日活动日期。
不是一场特别夸张的誓师大会。
他们学校一向不太喜欢把高考搞得过分煽情,只准备在操场集合一次,家长写一封信,学生自己给六月的自己留一句话。班里有人觉得俗,有人却从通知发下来就开始讨论到底写什么。
原既白最不擅长这种事。
秦老师把空白卡片发下来时,他盯了很久。
旁边同学已经写“金榜题名”,后排有人写“清北见”,林澄只写了一句“别在数学上死”。
原既白看见以后笑得不行。
林澄问:“你写什么?”
“还没想。”
“写‘不要想太多’。”
“太宽。”
“那写‘压轴不会就坐标’。”
原既白真的考虑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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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先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提醒。
第一天语文、数学都很稳。
数学没有压轴题诱惑他走漂亮路线,整张卷子反而做得接近满分。语文作文题谈的是“确定与不确定”,他没有从概率和决策开始,而是写了奶奶重复问同一个问题时,家里人从最初纠正,到后来逐渐学会每次重新回答。文章没有拔高到疾病、死亡或者时间,只停在一个家庭如何和不确定一起生活。
第二天理综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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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出问题的是英语。
不是不会。
是困。
前一晚宿舍有人半夜发烧,走廊来回折腾。原既白本来睡眠就浅,凌晨一点以后醒了几次。第二天下午英语做到完形填空时,眼睛明显发涩。有一小段文章他读了三遍,意思都知道,却一直无法把注意力稳定在选项上。最后阅读连续错了三道平时不会错的题,作文也因为时间比预期少,结尾明显仓促。
成绩出来,他全市第六。
总分比上一次第十一高很多。
语文、数学、理综都进入了自己希望的区间。
英语却掉了将近十四分。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像上次那样难受很久。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看了半天以后,突然觉得有点荒谬:过去半年,他花了那么多时间修正英语阅读里的推断习惯,最后真正让它掉下来的,居然只是没睡好。
秦老师听完以后没有觉得荒谬。
“高考那两天你就保证一定睡得好?”
原既白没说话。
“保证一定不感冒?”
“不能。”
“保证前一天数学考完不会脑子里一直转压轴题?”
也不能。
“所以这次也算题。”
原既白抬头。
“什么题?”
“身体。”
秦老师把英语卷推回来。
“你们这种成绩到最后,真正能新学会的知识已经很少了。睡眠、胃、情绪、考完一门能不能放下,这些东西开始越来越值分。”
原既白第一次认真把它当作训练内容。
不是早睡一句话。
而是整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