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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三章来客(第1/2页)
江遥第一次进原既白家的院子,是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前一夜刚下过雪,山路两边的树枝被压得很低,清晨太阳出来以后,雪没有立刻化,反而先冻出一层硬壳。原既白七点多就被奶奶叫起来扫院子,竹扫帚刮过石板,一下一下,把积雪推到墙根。他刚扫到一半,父亲从村口回来,手缩在棉袄袖筒里,说老周的小卖部有人找他,让他赶紧去接。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扫帚往墙边一靠便往外走,父亲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是你妈,是你那个女同学。”
原既白脚步顿住。
“谁?”
父亲看了他一眼,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还能有几个?”
原既白没再问,转身就往村口跑。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石板又硬又滑,他跑得太快,在小桥边差点摔一跤。老周的小卖部门前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顶还落着一层薄雪。江遥站在旁边,围着一条红围巾,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明显不适合走这种山路,左手提着水果,右手还抱着一个纸袋。她父亲正和老周说话,看见原既白跑来,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既白吧?”
原既白喘着气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遥父亲。和江遥房间里那几只圆滚滚的布老鼠完全不同,男人个子很高,戴眼镜,穿着深灰色大衣,说话不快,脸上总带着一点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神情。原既白一看见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那只戴眼镜、抱着大花生的布老鼠,随后又想起江遥抱着灰猫说“我吃我爸”的样子。
江遥显然看出了他脸上的变化,趁父亲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时,凑过来低声问:“是不是不像老鼠?”
原既白差点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你奶奶已经会骂人了吗?”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我来验收。”
她父亲听见后半句,回头解释,他们今天本来要去附近一个县看亲戚,江遥从秋天开始就念过几次,说想顺路来看看奶奶,正好这次经过,所以带她来坐一上午,下午再走。
原既白这才注意到后备箱里还有几个礼盒。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自在。
自己去江遥家过生日时,看见的是一整面书墙、钢琴、旅行照片、干净的厨房,还有她房间里那些兔子、老鼠和猫;而自己家的院墙有一块去年雨季塌过以后只是临时补上的砖,猪圈边堆着没劈完的柴,门口水沟旁还压着两只旧水桶。奶奶刚刚甚至把一条洗过的秋裤晾在正对大门的绳子上。
这些东西原来都没有问题。
现在忽然都有了。
江遥却根本没有给他继续想的机会。她把水果塞到他手里,自己拎着纸袋往村里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她那双好看的运动鞋便在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原既白赶紧扶住她。
“你这鞋谁选的?”
“我。”
“你不知道山里下雪?”
“知道。”
“那为什么穿这个?”
江遥低头看了一眼鞋,很坦然:“好看。”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反问:“不可以?”
“可以。”
走到半路,江遥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有些为难,县城那边临时有工作,需要先回去处理。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问江遥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江遥几乎没有犹豫:“我留下。”
男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原既白,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村路,显然仍有些不放心。原既白主动说:“叔叔,我爸在家。”
“我知道。”
男人又问江遥手机有没有信号。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两格。”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别乱跑。”
江遥笑了:“这里就这么大,我能跑哪儿去?”
她父亲没有接这个问题,又和原既白父亲通了电话,这才开车离开。
车拐出村口以后,江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里好安静。”
原既白说:“刚才你爸在的时候也很安静。”
江遥白了他一眼。
院门推开时,奶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老人恢复得比夏天好了很多,右腿已经能拄着手杖慢慢走,只是天冷以后动作更僵。她穿着深蓝色棉袄站在门槛里,先看见原既白,再看见他身后的江遥,整张脸一下亮起来。
原既白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奶奶第一句话就是:“易——凉?”
两个字说得还不算十分利索,却一个没错。
江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奶奶好。”
奶奶赶紧招手让她进去,又回头骂原既白怎么让客人自己提东西。原既白解释水果已经在自己手里,那个纸袋是江遥不肯给他。奶奶根本不听,已经开始叫父亲烧水,又问江遥冷不冷、吃没吃早饭。
原既白站在门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受到了威胁。
江遥脱下围巾和外套,在火炉旁坐下。奶奶看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江遥都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问起她恢复得怎么样。奶奶立刻开始展示,先抬左手,再努力抬右手,又拄着手杖在屋里走了几步。原既白想扶,被她一把推开,显然今天有客人,她格外要强。
江遥等老人坐稳以后,才问:“每天都练吗?”
奶奶点头。
“疼不疼?”
老人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疼。”
“那还练?”
奶奶看了她一眼,好像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不练……就不走。”
江遥安静了一下。
随后很认真地点点头。
原既白站在旁边,忽然发现江遥和奶奶相处得比自己想象中自然。很多人第一次和奶奶说话,因为她表达慢,常常会下意识替她把句子说完,或者听不懂也装作听懂;江遥不会。她没听清,就等奶奶再说一次,还是没听懂便直接承认。奶奶反而不急,换一个词、一个手势,再重新讲。
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的话题便转到了原既白。
准确地说,是奶奶开始告状。
“小时候……犟。”
江遥立刻来了精神:“有多犟?”
奶奶开始讲七岁那年原既白下雪天偷偷跟着父亲出去看断电线的事。她说得断断续续,原既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些地方明显被加工过,忍不住纠正:“不是那样,当时我没有——”
奶奶抬起手杖敲了敲地。
“别插嘴。”
江遥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吗?”
原既白马上说:“没了。”
奶奶像受到了鼓励,又开始讲他小时候掉进水沟、偷拆收音机、赌鸡腿、把闹钟拆开以后装不回去的事。有些原既白自己都快忘了,有些则明显是老人越讲越精彩。江遥听到他为了证明自己能装回闹钟,连续两天不让别人碰零件,最后多出三个螺丝,闹钟居然还会走时,笑得趴在椅背上。
父亲在厨房听见,也探头进来补充:“那三个螺丝后来还装在小盒子里,放了好几年。”
江遥问:“为什么留着?”
原既白说:“说不定本来就是多余的。”
全屋人一起笑。
午饭比平常丰盛很多。奶奶从昨天就炖了鸡,原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她显然早就知道江遥今天会来。桌上还有腊肉、炒鸡蛋、豆腐和父亲自己腌的萝卜。江遥吃了一块腊肉说好吃,奶奶马上让父亲再切一盘,原既白赶紧拦住,说她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原既白一下卡住。
江遥低头扒饭,嘴角已经开始笑。
父亲坐在对面,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人家饭量?”
“学校一起吃过饭。”
“吃过几次?”
“很多次。”
话说出口,问题反而更大。
江遥终于忍不住笑。
奶奶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慢慢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老人最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她根本不需要追问,只要看一眼,就像已经知道了全部。
吃到一半,村里有人来串门。
王婶一进门看见江遥,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随后露出一种原既白从小看到大的表情。她问这是谁,奶奶还没来得及说,父亲已经回答:“既白同学。”
王婶“哦”了一声。
那个“哦”明显不止一个意思。
不到十分钟,又来了两个邻居。
原既白终于意识到,村里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能并不比互联网慢。有人路过看见村口停过一辆城里的车,再看见一个陌生女孩进原家院子,后面的故事便会自动长出来。
一个老太太问江遥成绩怎么样。
江遥说:“还行。”
父亲在旁边非常自然地补充:“数学竞赛县里第一。”
原既白转头看他。
江遥也转头。
父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剥花生。
老太太看江遥的眼神立刻从“城里女同学”变成了“不得了的别人家孩子”,又顺口问原既白第几。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原既白说:“十一。”
老太太显然不懂竞赛第十一到底算什么,只“哦”了一声,声音明显没有刚才响亮。
江遥把脸转向一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等邻居一走,她终于趴在桌上笑起来。
原既白看她:“很好笑?”
江遥点头。
“县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嗯。”
“那次我是失手。”
“嗯。”
“下一次不一定。”
江遥抬头,眼睛还带着笑:“我什么都没说。”
原既白发现,这比反驳更气人。
下午屋檐上的雪开始化,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江遥说想看看村子,奶奶原本嫌路滑,后来拗不过她,只反复叮嘱原既白把人带好,别往河边乱跑。两个人穿上外套出了门,先去老周的小卖部。
老周正在和人下象棋。
看见原既白,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了。原既白说最近在县里学围棋。老周明显很不屑,觉得黑白子一点都不热闹,连车马炮都没有。江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象棋厉害,还是原既白厉害?”
老周说:“以前我厉害。”
“现在呢?”
老人抬眼看了原既白一会儿。
“现在不一定。”
这句“不一定”让原既白很满意。
他坐下来和老周下了一盘。江遥第一次看见他在村里下象棋,发现这里的原既白和学校很不一样:他会和围观的大人争,会故意走快棋,也会在占优以后捏着一枚棋子半天不落,把老周气得骂他“别装”。
最后原既白赢了。
老周不服,马上摆棋要求再来。
原既白却站起来:“今天有客人。”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江遥,像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输了赢了都要再来一盘的小子,今天居然肯主动收手。
“去吧。”
老人摆摆手。
两个人沿着村路继续往上走。雪后的田地大多已经空了,只剩一排排割过的玉米秆。路边有几棵柿子树,叶子全落光,树顶却还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红柿子,在白雪和灰枝之间特别显眼。江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像有人故意把几盏红灯挂在树上。
原既白告诉她,再冷一点就会有鸟来吃。
“为什么人不摘?”
“太高,剩几个也没关系。”
“你奶奶不觉得浪费?”
“以前觉得,后来树长高了,也懒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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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河边。冬天的水很浅,岸边结着一层薄冰,中间仍在流。江遥蹲下去,想拿石头砸冰,原既白拦住她,说下面不一定结实。她便找了根树枝轻轻敲,敲出一个洞以后伸手去碰水,手指刚碰到便立刻缩回来。
“这么冷。”
原既白说:“不然为什么叫冬天。”
江遥瞪他。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枯草,烟沿着山谷慢慢往上飘。几个村里的孩子从坡上跑下来,看见原既白先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遥,突然全部安静,随后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一边回头一边跑。
江遥笑:“他们认识你?”
“村里谁不认识。”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有名?”
“犯事比较多。”
她又笑了一下。
走到河湾处,江遥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