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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乐依旧。
帐中众人还在笑,还在饮酒。
只是方才那股热闹,不知为何,似乎渐渐淡了些。
酒过三巡。
姬发终于放下酒爵。
乐声随即止住。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慢慢安静下来。
“临潼关既破,殷商倾覆已在旦夕,今日除却犒赏三军,孤还有一桩喜事,要与诸卿同贺。”
有人笑着拱手。
“莫非大王又得贤臣良将?”
姬发笑道:“比贤臣良将更喜。”
帐帘被两名宫人从外掀开。
先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片朱红。
邑姜缓步而入。
她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婉转,鹅蛋脸,一双眼睛并不妩媚,反倒透着几分世家女子少有的沉静与端庄。
沈威与她相识多年,最熟悉的也是她这副模样。
只是今日不同。
她没有穿平日那身素净衣裙。
头戴九翚四凤冠,冠上垂珠轻晃,身披玄赤交织的翟衣,腰束金玉大带,袖口与衣摆皆绣有翟鸟纹章。
原本温婉清淡的眉眼,在这身礼服映衬之下,竟多出了几分雍容与贵气。
端得是凤仪初显,贵不可言。
这是王后礼服。
黄飞虎手里的酒爵停在半空,表情瞬间僵硬,并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沈威。
靠近帐门的几名诸侯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把杯放下。
后排还有人在低声说笑,但很快,也有人察觉不对,笑声断了。
再往后,一桌一桌。
杯盏碰撞声越来越少。
说话声越来越低,气氛转瞬间凝固起来。
直到整个中军大帐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炸开的细响。
沈威坐着没动。
他看着邑姜。
看了很久。
邑姜也看见了他,却很快移开视线,走到姬发身侧。
姬发抬手握住她的手。
“孤今日已请丞相为证,待讨纣定朝歌之日,便迎邑姜为后。”
没有人出声。
刚才还拿婚事打趣沈威的黄飞虎垂下了眼。
哪吒看看邑姜,又看看沈威,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抱着酒壶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几名与沈威相熟的将领则各自盯着面前酒案。
没人敢看他。
沈威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姜子牙。
“丞相。”
这一声,不是师父。
但沈威也没有当着满帐诸侯的面直接质问。
十年师徒,他终究还是给姜子牙留了最后一分颜面。
姜子牙自然听得出来。
他端坐上首,一身道袍纤尘不染,面对沈威的目光,姜子牙神情并无波澜。
“凤鸣岐山,周室当兴,殷商气数已尽,武王承天命,顺人心,兴仁义之师而伐无道,待朝歌一破,便是天下共主。”
“既为天下之主,自当有母仪天下之人镇守中宫,调和阴阳,辅佐王命。”
说到这里,姜子牙看了一眼邑姜。
“邑姜命格属凤,生来便有辅弼王道之命,如今凤气已与西岐王气相合,若入主中宫,可使周室国运愈盛。”
“此非贫道一人之意。”
“乃天数所定,大势所趋。”
“实为天命所归也。”
天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1章逼交兵权拒天命(第2/2页)
又是天命。
沈威握着酒爵,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自己刚刚拜入姜子牙门下,连记名弟子都做得勉强,邑姜年纪尚小,每次见他练枪练到满身是伤,总会抱着药瓶跑过来,嘴里一声一个沈大哥。
后来姜子牙开口许婚。
沈威起初其实没有太往心里去。
他是个穿越者。
两世为人,还不至于因为一个长辈随口定下的婚约,便把一个尚且年幼的姑娘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那时,他更多只是将邑姜当成一个妹妹。
一个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亲人。
后来年岁渐长。
十年征战,每逢回到西岐,邑姜都会替他收拾残躯,负伤时,她也曾守在榻前替他换过药。
要说爱得死去活来,自觉没有到这种程度。
可若说从未动过心,也是在骗自己。
今日真正让他难以释怀的,并不是邑姜的选择,而是这件事甚至都没有跟他商量一下。
“是我去求父亲,退了这门婚事。”
邑姜忽然开口。
沈威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避。
那双往日沉静温和的眼睛直视沈威,只是藏在宽大翟衣之下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了衣袖。
“父亲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只有这么一句。
没有说什么王后之尊。
也没有说什么荣华富贵。
因为话根本不需要她来说。
天命二字,姜子牙已经替她说尽了。
沈威看了她几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骂。
也没有问。
既然是她自己选的,那便没什么好问的。
这时,姬发终于从王座上起身。
“沈帅。”
他语气依旧一如往日般亲厚。
甚至还带着几分歉疚。
“今日之事,孤知道,你心中必然不好受。”
“你与邑姜相识多年,又有丞相昔日婚约在前,如今孤迎她为后,无论如何,都是孤对你有所亏欠。”
说着,姬发竟亲自端起一爵酒,从王座之上走了下来。
“只是孤为大周之主,事情,并非只凭个人喜恶便能决定。”
“江山社稷在前,孤亦不得不从。”
姬发语气愈发诚恳。
“今日,孤也不会亏待你。”
话音落下,两名内侍立刻捧着金册,玉圭来到沈威跟前。
姬发朗声道:“先锋大元帅沈威,今日孤封你为靖武侯,食邑三千户,赐良田三百顷,黄金千镒,玉璧十双。”
“另赐侯府一座,奴仆三百。”
“世袭罔替!”
便是沈威也不得不承认,姬发这一手做得漂亮。
甚至还给了世袭罔替。
不知道的,只怕真要以为姬发对他沈威恩宠到了极点。
但下一刻,姬发话锋便是一转。
“只是沈帅这些年来久经战阵,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孤每每见之,心中甚是不忍。”
“如今临潼关已破,五关尽过,前方只剩渑池尚在负隅顽抗,待渑池一下,大军便可进抵孟津,会合八百路诸侯,再直奔朝歌,剩下的战事,也不必再劳烦沈帅。”
姬发面带关切。
“先锋军,便暂由南宫适统领。”
“沈帅便卸甲休养,安心做你的靖武侯,待天下平定之后,坐享大周富贵便是。”
沈威看着姬发。
那封调兵文书,今日被后移的席位,缺席的几名心腹将领,还有迟迟没有送回来的佩剑……所有事情,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青骢营与玄甲营根本不是临时调动。
这是提前抽走自己的嫡系。
心腹将领不许赴宴,是为了隔断自己与军中的联系。
甚至今夜这场所谓庆功宴,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给他庆功。
邑姜封后。
封侯夺兵权,一件接着一件。
姬发早便安排好了。
说到底,不过四个字。
功高震主。
临潼关城外,数千将士高呼的是“沈帅威武”。
那半息之间停顿的笑容,如今再回想起来,一切都已经再清楚不过。
姬发忌惮他了。
这并不让沈威太过意外。
真正令他失望的,是姜子牙竟也站在姬发那一边。
沈威缓缓道:“大王的意思,是让我从今以后,不再领兵?”
姬发温声道:“沈帅何必说得如此生分?”
“你劳苦十年,如今功成名就,正该享些清福。”
享清福?
沈威心中只觉荒唐。
他为什么投西岐?不要命的冲锋陷阵?
若是为世俗钱财,这短短十年,凭借后世知识足够让他富裕远超所有诸侯国。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人间富贵。
他要的是封神!
这些年苦修九转玄功,又随西岐一路伐商,出生入死十载,为的不就是趁着这一场天地大劫,多挣下一份功绩与气运?
眼下五关是破了,可渑池还在。
再往后,还有孟津会盟,还有八百路诸侯合兵伐商。
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一战尚未到来,封神大劫也远没有结束。
现在却让他卸甲归田?
沈威如何能答应!
一旦交出兵权,后面的仗便再与他无关。
没有后续征伐积下的功绩,等到封神大劫结束,他拿什么去争那一个肉身上榜,逍遥成神的机会?
想到这里,沈威再无迟疑。
“恕沈威不能从命。”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多了几道目光。
方才一直没有开口的几名阐教三代弟子,也终于看了过来。
金吒只是扫了沈威一眼。
“沈道友,大王已经厚赏于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木吒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在军中立了些功劳,莫非还真以为,这一路是你沈威一个人打下来的?”
沈威抬眼看他。
木吒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目光,自顾自道:“若非我阐教仙家一路破阵斩妖,又替大军挡下截教诸仙,单凭你手底下那些凡俗兵马,能走到今日?”
“莫说临潼关,只怕前面几关,你便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威,语气依旧不轻不重。
“如今大王念你十年征战之功,愿以侯爵富贵相赠,已经算全了这份君臣情分。”
“若还不肯罢手,继续纠缠下去……”
韦护顿了顿。
“便不识天数了。”
“够了。”
姜子牙声音不大,帐内却立刻静了下来。
沈威也转头望向了他。
“沈威。”
姜子牙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的弟子,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怒。
“当年,是为师替你求来玄功,又替你求来兵刃。”
“后来,也是为师让你领兵,让你在军中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稍稍停了一下。
“十年下来,你有了这一身修为,也挣下了一场人间富贵。”
“为师给你的,已经不少了。”
“如今让你退一步,并非害你。”
姜子牙说罢,抬起手来,掌心朝上,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虎符。”
沈威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交出虎符,封神无缘,那自己十年所做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心底只感觉到艰辛与绝望。
不等沈威开口,姜子牙已经看出了他的选择。
“痴儿。”
随后,姜子牙右手落在案旁,那根横陈已久的打神鞭忽然嗡鸣震颤起来。
二十一节鞭身之上,八十四道玉虚符箓依次亮起,丝丝缕缕的金光自符纹间流淌而出。
此鞭乃元始天尊亲赐姜子牙执掌封神之宝,鞭有二十一节,每节四符,暗合封神天数,平日看去不过一根古朴木鞭,可一旦催动,便自有天威加持,端得是不可思议之大威能。
而此刻,姜子牙竟将它举向了自己的弟子。
“姜师叔,不可啊……!”
哪吒神色骤变,可已经迟了。
轰!
金光炸开,整座中军大帐都在这一瞬震动。
那一鞭尚未真正落到身上,一股沉重如山岳倾覆般的威压便已先一步镇下,沈威体内九转玄功自行运转,周身筋骨齐鸣,血气轰然冲起,玄铁甲上的防御符纹更是同时绽放出淡金光芒。
然而,也仅仅支撑了刹那。
打神鞭落在沈威肩头,玄铁护肩当场炸裂,数片甲叶旋转着飞了出去。
那股力量直贯五脏六腑,沈威脚下青砖塌陷,身躯一沉,单膝跪下撑住地面,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抗住这股力量!
沈威单膝跪地,膝下青砖寸寸龟裂,嘴角也缓缓溢出一缕鲜血。
满帐死寂。
“姜师叔!”
哪吒一声怒喝,霍然起身,“沈师弟跟着西岐出生入死十年!你们要他的兵权,拿去便是!”
哪吒眼中怒意几乎压不住,“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非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