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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当年在罗亚由我本人的名义寄出的那份加急信,确实在副校长吉纳斯的手里发挥了预期的效用。
那份资料可以说是革命性的,不知道经过这些年的研究,魔术公会这边能拿到什么成果呢?
教务处的高层显然在内部系统里早就给这个名字上了心。
不过,省去了去普通考场跟一群小鬼排队测试火球术的繁琐过程,这倒正合我的心意。
接待员带着我穿过二楼宽敞安静的走廊,在尽头出现了一扇我熟悉的门。
「副校长室」。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副校长大人,有位报到的访客到了。」
门内随之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请进。」
接待员推开门,朝我侧身示意,在我走入房间后,她便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了。
听到身后房门合上的咔哒声,我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比一楼宽敞得多,书架上塞满了许多我眼熟的厚重文献。正中央那张大桌子上堆着算盘和卷轴,旁边还搁着一壶凉透的茶水。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发际线退后得很厉害的男人,正低着头拿羽毛笔写字。
他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宽大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手里正握着一支吸饱了墨汁的羽毛笔,在几份学生申请表上批阅着什么。
吉纳斯·哈尔法斯。
拉诺亚魔法大学常务副校长。
前世我和这人打过不少交道。
在我的印象里,他算是一个做事格外严谨、整天被校内贵族争端与公会财政赤字搞得焦头烂额的中年管理者。
性质上大概和前世日本企业里那些既要应付上面董事会、又要安抚下头刺头员工的苦命部门主管差不多。
听到开门的动静,吉纳斯停下了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打量着我。
我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躬身礼。
开场白这样说应该没问题吧?
「很荣幸能见到您,吉纳斯·哈尔法斯副校长,初·次·见·面。我是来自阿斯拉王国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特意在那几个字上加重了咬字。
这样一来,收到信件的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因为....
「又及:若您见到我的老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请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弟子一切安好,正在为了‘认真活下去’而努力。
碍于某种原因,如果再度在某处听到我的名号,无论如何都请当作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号,就算我将来可能前往魔法大学就读也请如此做。」
我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我相信聪明人办事向来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果然,吉纳斯露出了一副理解了内情的神情。
毕竟这个世界的政治普遍都相当黑暗,像伪装身份进入魔法大学就读的贵族子弟也不在少数。
他大概以为是政治方面的原因,但很遗憾,事情没那么简单。
吉纳斯把手里的羽毛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腹部交叠起来。
「久仰大名,『霜星』的鲁迪乌斯先生。接待员刚才送上来的表格我已经看过了。既然是水王级魔术师洛琪希阁下推荐的亲传弟子,本校自然十分欢迎你的到来。」
魔法大学打探情报的速度倒是超乎我意料,毕竟这一次我没有离开罗森堡和佐尔达特四处打拼,更没有单挑赤龙,知名度应该还比不上前世的『泥沼』。
不过,那头地龙毕竟也是S级别的魔物,比脱队龙还低一档,就算是在地下城里击杀的,也多少会有风声传出去。
他把桌上那份写着我名字的申请单拉到面前,公事公办地继续开口。
「听说你在北方大地活动期间,展现出了相当高明的无咏唱魔术技巧。虽然有洛琪希阁下的名号作为担保,依照学校针对特待生审评的既定规章,依然需要现场确认一下你的无咏唱施法能力。毕竟特别生的名额直接关系到魔术公会的资源分配,流程上总归要走完才行。」
测试施法能力吗。
这要求合情合理。
要是来个自称会无咏唱的人就直接发特待生徽章,这间学校大概早就被四处招摇撞骗的神棍挤满了。
问题在于该展示些什么。
我脑子里迅速排除了几个杀伤力极大的选项。
那些是用来在生死关头杀敌保命的底牌,拿来在文职副校长面前炫技纯属脑子进水,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戒备与猜忌。
那就这样吧。
掌心向上。
右手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团只有茶杯大小的橘红色火焰凭空凝聚成型。
风魔术在指尖的牵引下高速旋转,将火焰拉扯成了一道细长规整的微型龙卷风。
火焰在手心里安静地打着转,没有散发多余的热浪。
我手指轻轻弹动了两下。
微型的火焰龙卷像是一条温顺的红色缎带,顺着我的手腕一路缠绕而上,滑过小臂,绕过手肘,随后顺着肩膀在我的脖颈后方轻巧地转了半圈,最后沿着左臂滑落到了左手的指尖上。
整个过程顺畅平稳。
平时拿来热饭热水的控制力,在这时候拿来装模作样刚好派上用场。
接着,我散开右手的火焰,左手食指微微弯曲。
无咏唱土魔术。
一颗规整的小型六面体石块在指尖成型。
我把魔力持续注入石块核心,石块在指尖上方以极高的转速旋转起来,带起一阵细微急促的破风声,像是一枚被固定在半空的微型陀螺。
转速达到顶峰后,我五指收拢,石块在脱离魔力供给的刹那崩解成无形的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吉纳斯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的手掌看了足足两秒钟,随后呼出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
从抽屉里取出的,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羊皮纸卷宗。
看那份档案的磨损程度,显然不是刚才临时起意从文书堆里找出来的。
这家伙大概从几个月前收到我的动向时起,就把特待生的席位提前留好了。
老练的行政官僚办起事来,确实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下层职员要有前瞻性得多。
「非常精湛的操控力。看来传闻非虚,不如说,甚至远超我的预期。」
吉纳斯拿起桌上的金属私章,在档案下方的几处空白处用力盖下红色的印记。
他把一份深蓝色的硬皮手册、一枚刻着学院徽记的银质胸针,以及一把挂着编号的黄铜钥匙推到了我面前。
「根据测试结果,鲁迪乌斯先生完全具备免试入读本校特别生资格的所有条件。」
「学费全免,日常课程免修。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是否参加公开课,也可以随时使用图书馆和修练室的设施。」
吉纳斯推了推镜架,嘴里报出一长串规矩。
有关魔术公会成员啦,校内规章制度之类的东西。
这待遇简直跟前世那些拿着全额津贴、不用打卡上班的特聘研究员没什么区别。
说白了就是互利互惠。学校花点小钱借我的名头在外面撑场面,我借着特待生的皮在城里到处跑,谁也不吃亏。
不过无所谓,反正对我来说,整个魔法大学就是一个巨型研究室而已。
七年内提交一项研究成果?
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把无咏唱的系统化理论打包寄到了他的案头,真要算起来,我连毕业论文的指标都提前预支完毕了。
「非常合理的制度。感谢副校长大人的关照。」
「另外,考虑到特别生的特殊立场,宿舍区二楼为你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这是房门钥匙,日常起居会有专人负责打扫走廊,其余事务你可以自行安排。」
客套的交代到此为止。
该办的手续已经办妥,没有继续在办公室里逗留的必要。
我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拉开房门,迈步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那么,我就不打扰副校长大人处理政务了。」
「祝你在拉诺亚度过充实的时光,鲁迪乌斯先生。」
★★★
副校长室的木门在身后闭合,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嗯,是一把钥匙一本手册,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特别生银质胸针。
好像就没有了。至于校服,要去校园后勤部买。
转移前在罗亚领地写下的那份手稿,时隔多年总算换回了实在的便利。
我把钥匙和手册收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顺着走廊朝通往特别宿舍区的楼梯口走下二楼的办公区。
一楼大厅里依然安静,只有两三个教职员抱着成叠的文书在走廊上穿行。
穿过教职员楼的侧门,眼前是一条连接着主教学楼与后方宿舍区的室外石板连廊。
连廊两侧竖着两人合抱粗的抗魔砖立柱,头顶搭着木质顶棚。
虽然现在是拉诺亚最寒冷的时候,但是得益于优秀的设计,外头的寒风被石柱挡了大半。
我一边顺着连廊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两旁的石壁由结实的抗魔砖砌成,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天光照在走廊里,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
走在这条通道上,周围的景象不断撞进视线里。
前方的告示栏、拐角处摆放的石雕花盆、通往图书楼的侧门……
视线扫过这些物件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那些画面不请自来地在眼前晃动。
在那个早已死去的旧时间线里,我在这所学校里生活了太久。
前世的我在这里安顿下来,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为了研究各种魔术耗费了数不清的日夜。
走过一间空置的研究室门前时。
『师傅!快看啊!这个人偶的膝关节我终于用土魔术做出来了!』
札诺巴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长脸在脑海里晃了一下,手里捧着没有涂装的半成品人偶,笑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居然能冒出幻听,看来我这脑子确实被这几个月的奔波折腾得够呛。
我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往前走。
路过通往藏书楼的分岔口时,耳边又冒出另一道带着傲慢语调的年轻嗓音:
『我可是天才,这种程度的魔法阵只要看一眼就能改良!你那点粗糙的术式早就过时了!』
克里夫双手叉腰,扬着下巴瞪着我的模样在眼前闪过。
接着是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GrandmaSter……这个字,我写得对吗?』
那是茱莉有些怯生生的细小声音。
『喵!今天的肉块全是硬筋喵!』
『多嚼嚼才长力气的说。』
莉妮亚和普露塞娜那两个兽族小太妹蹲在长椅上抢肉吃的吵闹声。
甚至还有爱夏抱着账本站在门口数落我的动静。
『哥哥,这个月工坊的开销又超支了哦,再这样大手大脚下去,全家人都要跟着你去喝西北风了!』
「……」
明明是独自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学校连廊里,脑子里却塞满了十几个人的吵闹声。
走在这栋建筑里,就像是在参观一座由死人记忆搭建起来的陈列馆一样,到处都是以前留下的痕迹。
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不适,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那些声音虽然吵闹,好歹带着些让人怀念的温度,权当是自己上了年纪之后的大脑回光返照吧。
「唔!好冷……」
走上连廊的一刻,四周的空气明显冷了下来。
这里是连接主教学楼与特别宿舍区的长通道,由于两侧开着大面积的采光拱窗,石板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冰壳。
我的靴底踩在冰壳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吱声。
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十几步,视线触及前方那个特定的拐角时。
「————」
周围原本若隐若现的校园日常杂音,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耳朵里只剩下一阵高亢刺耳的鸣响。
前方的拐角立着两根粗苯的方石柱,砖墙上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破损痕迹。
看着那块破损的砖面,脑海里的景象骤然变了样。
如果说洛琪希当年死于魔石病是我人生中第一场噩梦的开端。
眼前这个地方,就是希露菲走向万劫不复的第二场噩梦的起点。
『鲁迪……我爱你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希露菲?』
『……没什么,只是想说而已。』
希露菲流着泪伏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