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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只拍这个宏大的世界。
他回避自己。
但这一次——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段素材拖进了时间线。
并且,放在了最前面。
作为第一个镜头。
那是他自己。
站在黄河边。
但不再是背影。
是正面。
是他的脸。
四十六岁的脸,胡子拉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而那双眼睛里,有——
光。
那不是DVD封面上那种精心打光的、自信张扬的光,也不是年轻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盲目笃定的光。
那是一种——全新的、沉静的光。
像黄河坚冰之下,依然深沉流动的活水;像塬上裂缝深处,挣扎着探出头的一星绿意;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倔强活着的东西内部,自然生发出来的——
光。
他凝视着屏幕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击了“渲染”。
进度条开始缓缓前行。
1%。5%。12%。27%。43%。68%。89%。100%。
完成了。
他看着最终生成的画面。
第一个镜头——他自己。站在黄河边。正面。眼睛里有光。
接着——溶解。
他的面容渐渐淡去,化为黄河的河床、卵石、水痕与泥沙。
然后——再次溶解。
画面转为塬上纵横的裂缝、枯草、以及掠过旷野的风。
接着——继续溶解。
画面融入了小鹿GoPro镜头里的景象:苍老的容颜、深刻的皱纹、娓娓道来的声音。
最后——一切归于溶解。
化为两个字:活着。
他望着屏幕,一眨不眨。
然后,他笑了。
又一次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带着面具的、应付式的笑。
是真正地、从心底笑了出来。
像黄河在夏日里变得温暖丰沛的河水,像塬上盛夏毫无保留的炽烈阳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能让人感到暖意的东西那样——
笑了。
五
他忽然想起李益的那句诗。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二十年前,他和赵鹏程,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是两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一个梦想着拍出伟大的片子,一个渴望着赚到大把的金钱。
二十年后,一个跑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一个碎了,散落在往昔尘埃。
当真是沧海桑田。
但他还活着。
他还在拍。
他还在——
语罢暮天钟。
那暮色里的钟声,悠远而沉静,像是从黄河边某个古寺传来,又像是塬上教堂的晚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空气里颤动着的东西——
钟声。
那声音穿过了窗外的喧嚣和屏幕的荧光,清晰地抵达他的耳畔,落在了他的心坎上。
像老周喊他吃饭时浑厚的嗓音,像老船夫的铜烟锅在船帮上轻轻磕出的闷响,像苏眠望向他时清澈而安静的眼神,像念念堆砌积木时专注的侧脸,像沈婉清指尖下流出的断续琴音,也像小鹿那台总是记录着奔跑画面的GoPro。
这钟声,就像所有那些无需解释、触手可及、带着生命温度的存在——
他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于是,他伸出手,按下了电脑的关机键。
屏幕的光倏然熄灭,沉入一片深邃的漆黑。
房间里刚刚还充斥着的、来自虚拟世界的嘈杂,此刻也随之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向后倒去,陷进床铺里,目光无意识地向上游移,最终定定地落在了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片经年累月洇出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色。
那颜色让他感到熟悉,像故乡塬上被日头晒透的黄土,像黄河水中裹挟翻滚的厚重泥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时间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痕迹。
他合上了眼帘。
一片黑暗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明天。
是的,就在明天,他要动身回顾家湾了。
回到那涛声不息的黄河岸边,回到那开阔苍凉的塬上,回到那冬暖夏凉的旧窑洞。
回到老周身边,听他把那些老故事再讲一遍;回到老船夫那小小的渡口,看浊浪如何拍打木船的帮沿。
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去。
他要回去,把那些盘旋心底已久的光影与声响,凝结成一部真正“给自己的东西”,把它完成。
至于之后呢?
之后会怎样,他此刻并不知道,也无从设想。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自己依然活着,血脉在皮肤下鼓动;手中的镜头依然在记录,对准那些值得凝视的瞬间;脚下的路也依然在延伸,通向未知的远方。
像黄河的水,不舍昼夜,只管奔流;像塬上的风,掠过沟壑,从未停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搏动着生命力的东西一样——
他,还在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