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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两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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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褶皱。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皱了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他要说的话。明天直播的时候。对着镜头。对着所有人。对着赵鹏程。对着刘远舟。对着那些钱。对着那些封口费。对着那些他烂掉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到了“资金“。第二遍,他看到了“账目“。第三遍,他看到了“真相“。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金属的。银色的。沉的。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黄土。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打着火。
    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灭。蓝色的。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把打火机凑近发言稿。
    纸的一角开始卷曲。变黑。像塬上的枯树。像黄河里的死鱼。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烧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角变黑。
    然后——
    他犹豫了。
    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把打火机移开了。
    火苗还在烧。但他没有把纸烧掉。他把打火机合上。放进口袋里。把发言稿折好。塞回口袋。
    没有烧。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张纸在口袋里鼓起来。像一颗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没有烧掉它。
    因为他明天要用。
    因为明天——
    他要说了。
    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茶室门口。
    石狮子旁边放着一盆花。
    不是花。是花盆。花没了。是一盆枯死的兰花。叶子黄了。卷了。干了。像塬上的枯草。像黄河里的死鱼。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死了的东西。
    但花盆还在。
    土还在。
    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塬上的黄土。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他心里的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了的东西。
    花盆是白色的。瓷的。上面画着蓝色的花。像贵州的蜡染。像阿依的衣服。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蓝的东西。
    他看着那盆枯死的兰花。
    花盆还在。花没了。土干裂了。
    但他知道——如果浇点水——
    根可能还在。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绿的。小的。嫩的。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活着。
    他转身走了。
    七
    回到酒店。前台递给他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
    棕色的纸。绳子捆着。不大。像一本书。像一颗心。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包着的东西。
    他接过包裹。上了电梯。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拆开绳子。撕开纸。
    是一本崭新的《倦鸟知返》。
    他自己的书。他父亲的书。他家的书。那本被他翻烂了的书。那本老槐树洞里的半本书。那本他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书。
    但这本是新的。没有翻过的痕迹。封面是蓝色的。像贵州的蜡染。像阿依的衣服。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蓝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苏眠写的。苏眠的字他认识。娟秀的。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带着弧度。像蜡染的线条。
    这行字不是苏眠的。
    是印刷厂加的腰封文案——
    “一个时代的良心,如何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笑话?“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合上书。
    放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
    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光。像一根针。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根上。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
    他明天要上直播了。
    他要说了。
    他要面对镜头了。
    他要站在所有人面前了。
    他要——
    捡起来了。
    一片一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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