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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众将齐呼围尽解(第1/2页)
堂中众人还沉浸在那股荒诞的震惊里,一时无人说话。
张戡、周兴松几人,盯着台上那个面色淡然的年轻留后,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阵子,他们看惯了他的狠辣果决,却头一回这般真切地,瞧见他运筹帷幄的本事。
唐舜却已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在众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既然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诸位,随我登城,亲眼瞧一瞧,匈奴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退了。”
说罢,他率先迈步,往楼下而去。
众人再不敢迟疑,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灵州的街巷,一路往城西而行。
街上的百姓起初还惊疑不定,待瞧见是唐舜领着文武过来,纷纷让到路边。
有那胆大的,跟在队伍后头,探头探脑地朝城外张望,几个半大孩子,更是撒着欢儿,往前跑。
不多时,众人登上了西面的城楼。
扶着垛口朝城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见那绵延数里的匈奴大营,此刻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顶顶毡帐被拆了下来,卷成捆,装上大车。
那些大车轮子高大,轱辘辘碾过草地,一辆接一辆,满载着皮帐、锅釜、家什,也装着这一个月,从各处掳掠来的箱笼。
成群的牛羊,被匈奴的蛮夷吆喝着驱赶,聚成一片片黑白相间,慢慢移动,哞咩之声随风传来。
匈奴的骑兵则三三两两,收拢了战马,挎着弯刀,在队伍的两翼和后头来回巡弋,殿后护卫。
那苍狼、盘羊的旌旗早已卷起,由前队的骑士高高擎着。
方才还毡帐连片、杀气腾腾的营地,如今只留下大片被踩秃的草地、一排排熄灭的灶坑,灰烬被风卷起,遍地车辙马蹄,杂乱地伸向北方。
这便是游牧部族的迁徙。
他们逐水草而居,来时毡帐连片、铺天盖地,去时连人带畜、连根拔起,整个部落化作一道绵延的人流,车辚辚,马萧萧,烟尘滚滚,一路往北,朝着草原深处而去。
城头上,周兴松看得目瞪口呆。
他紧紧扶着垛口,一张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就凭着几句唇枪舌剑、几颗珠子,他们竟真的退了?”
他读了一辈子史书,笔下写尽了夷狄的贪婪无信,在他心里,这些草原狼,只认刀马,从不讲理。
可眼前这望不到头的北撤人流,却由不得他不信。
“这些匈奴人,难道都是傻子不成?!”
他这边兀自喃喃,城东的方向,又是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那传令的兵卒奔上城楼,连甲都来不及解,单膝点地,一脸狂喜,声音都在发颤。
“留后!大喜!城东的河东军,也撤了!”
“小的在城头瞧得真切,那河东的人马正拔营起寨,炊烟尽灭,旌旗东指,一队队往邙山方向退去了!”
“什么?!”
此话一出,城楼上,众将再按捺不住,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退了!河东也退了!”
“两边都退了!灵州之围,解了!彻底解了!”
卫纵、程峰几人激动得直搓手,石撼山一巴掌拍在垛口上,声若洪钟,连呼痛快。
便是一直心事重重的张戡,那张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这一个月,尸山血海,日夜鏖战,多少好儿郎埋骨城下。
如今压在头顶的两座大山一朝尽去,便是这些铁打的汉子,也只觉眼眶发热。
唯独周兴松,脸上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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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耳畔的欢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却像是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都退了,又如何?”
“这太平,是拿什么换的?是拿价比金玉的琉璃珠,喂出来的!”
“杀鸡取卵,饮鸩止渴!”
“今日他匈奴人拿了珠子,欢天喜地。”
“可这口子一开,国宝外流,肥了敌虏,待到他们回过味来,北庭百姓往后的日子,怕是更加难过!”
他梗着脖子,依旧是那副不肯认输的模样。
只是这一回,他的声音比方才明显虚了几分。
城外那实实在在往北而去的匈奴大军,便是再锋利的口舌,也辩驳它不得。
一旁的赵义、秦温书,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唐舜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渐渐远去的烟尘,眼神沉静如水。
这一局,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羊吃人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一道道命令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
“传令。”
“其一,即刻张榜告示全城百姓,围城已解,刀兵已息。”
“各家各户安心归家,开市的开市,耕种的耕种,不要耽误春耕。”
“凡被战火损毁的屋舍、田亩,勾当司逐一造册,官府统筹赈济,务必尽快恢复生产,不得有一户流离失所。”
秦温书在一旁立刻拱手,心里那本账已经拨动起来,郑重应下。
“其二,节帅长辞于世,灵柩不宜久停灵州。”
唐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两日拣选吉日,调拨人马护送,把节帅的灵柩护送回庭州,归葬李氏祖茔,入土为安。”
“一应丧仪,不得有半分怠慢。”
赵义当即上前,按刀请命,愿亲自领兵护送。
主持丧仪的韩春,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含泪领命。
“其三,北庭下辖各州,眼下消息闭塞,多半还不知灵州的变故。”
“即刻派出快马,分赴各州,传报噩耗,晓谕各州文武官吏,前往庭州吊唁,送节帅最后一程。”
“同时,也叫他们知晓,节度府已有留后主持大局,各州各司其职,不得自乱阵脚。”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城楼。
待众人各自领命、分头忙碌,城楼之上,只余下几个嫡系。
唐舜望着北方,那道烟尘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却没有半分轻松。
“温书,互市的章程要尽早拟出来。”
“羊毛如何作价,如何验收,漂洗织造的作坊设在哪里,都要一桩桩落到实处。”
“这互市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明面上越热闹越好,不能让匈奴人瞧出半点破绽。”
秦温书郑重颔首。
“赵录事,河东虽退,未必死心。”
“盯紧城东、邙山的动静。”
“匈奴那边也一样,他今日肯退兵,是因为无利可图,来日若有变故,头一个翻脸的,还是他。”
赵义按刀,低声应诺,腰杆挺得愈发笔直。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了下去。
不过一两日光景,但见整座灵州,仿佛一架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飞快地运转起来。
街巷里,紧闭的门板一扇扇打开,百姓们奔走相告,有那白发老人,朝着节堂的方向焚香叩拜,喜极而泣。
城门口,商队的驼铃重新响起,田间地头,又见了扶犁的人影。
这座在战火里苦苦支撑了一个月的城池,终于熬过最艰难的一夜,迎来了新生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