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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
他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半年不长也不算短。够种一茬庄稼。够一个小孩学会走路。
墙灰白色的透着冷。他伸手摸了一下。灰砂磨着指腹。指甲缝里全是灰抠不下来。
将臣站墙那边。他的轮廓在灰砂里发虚。比上次薄了。光穿过他边缘在地上投了道几乎看不见的影。衣服挂身上空荡荡的。
"半年了。"将臣开口。声音干瘪刮耳朵。
江晨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灰砂磨得生疼。他没说话。吐了口带砂的唾沫。唾沫落地上一下被灰砂吸干了。留了个小深色印子。
"你占了多少?"将臣问。
"六域都占了。"江晨说。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入口里撞出回音。回音一层叠一层传到深处没了。
将臣盯着他。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红血丝。"那你是谁?"
江晨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凸起。皮肤透着灰白。他占了六域。我域空域时域声域物域心域。六个同心圆全踩脚底下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烈炎在旁边嚼干草。嘎吱嘎吱。草的纤维在牙缝里断。他吐掉草棍。"晨哥他问你是哪个村的你咋不答?"
江晨没理他。
老头蹲地上捧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正一点点抠红薯皮。皮很脆掉在灰砂上沙沙响。他把抠下来的一小块皮塞嘴里嚼了嚼咽了。
"皮涩。"他说。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灰砂墙挡住他。墙不厚一臂长。但过不去。
"让开。"
将臣没动。他太薄了。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你占了六域。规矩变了。"
"什么规矩?"
"改碑的规矩。守碑人死了。碑空了。"
烈炎凑过来脑袋探过江晨肩膀。"死了?谁死了?这地方哪来的守碑人?"
"守碑人。"将臣重复了一遍。
老头抬起头。满脸黑灰眼睛亮得吓人。"碑空了。好。空了好。满了就溢溢了就臭。"他又咬了口红薯。这回咬到肉了烫得直吸溜。
江晨看着将臣。"碑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六域之主。"
"我不是。"
"你占了六域。"
"我占了地我没占名。"江晨说。他讨厌这种绕圈子的话。他只想过去。墙后面是出口。是回音谷的白地。他闻到了外面的风。带着点干草和泥土的腥味。
烈炎挠了挠后脑勺抖落一片灰。"晨哥这瘦猴跟你打哑谜呢。他是不是想赖账?咱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从最外圈一路打到心域。时晶花了多少声石碎了多少。他现在跟你说碑空了想白嫖?"
"闭嘴。"江晨说。
烈炎撇撇嘴蹲下身跟老头并排。老头递给他块红薯。烈炎接过来也不嫌脏大口咬下去。"还是老头懂我。这瘦猴看着就倒胃口。"
江晨没空理他们。他盯着将臣。将臣呼吸很浅。
"你想说什么?"
"心种。"
江晨眼睛眯了一下。心种在胸口。半年前他把它种在心域中心。现在应该已经发芽了。
"发芽了。"将臣盯着江晨胸口。"它吃了你的东西。"
"吃了什么?"
"你的'我'。"
江晨低头。解开衣服扣子。胸口没伤口。但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很轻。
他伸手按在胸口。指肚传来一阵凉。
"疼吗?"将臣问。
"不疼。就是麻。整条左胳膊都麻。"
"那是它在抽你的骨头。"将臣说。语气很平。没嘲笑也没同情。
烈炎抬起头嘴角沾着红薯泥。"抽骨头?晨哥你摸摸骨头还在不在?"
江晨没理他。把手放下来扣好扣子。"它抽它的我活我的。"
"你活不了多久。"将臣说。"心种长成六域合一。合一之后就没有江晨了。只有'域'。"
"那挺好。省得我每天洗脸。"
老头突然笑了。笑声漏风。"洗脸。好。洗了脸就认不出自己了。好。"
江晨转头看他。老头把剩下红薯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下巴上黑泥跟着动。
"老头你笑什么?"烈炎问。
"笑他傻。"老头含糊说。"占了地丢了人。买卖亏本。"
江晨转回头看着将臣。"我来这是为了替自己活。不是为了当什么域主。碑空了你找别人填去。别找我。"
"没人能填。六域已经认了你。你的灰砂你的时晶你的声石都在你身上。你走出去它们就散。散了六域就塌了。"
"塌了就塌了。"
"回音谷也会塌。"
江晨不说话了。灰砂打在墙上。沙沙沙。
烈炎不嚼了。他看着江晨。"晨哥他吓唬你呢。回音谷塌了咱换个地方住。天下这么大哪不能活?"
"你不懂。"江晨说。
他懂。回音谷是起点。起点没了这半年就白干了。他不喜欢白干。
"你要怎样?"
"把心种挖出来。"将臣说。
"挖出来我就死了。"
"你不挖江晨就死了。"
江晨笑了。嘴角扯动脸上灰砂裂开几道缝。"将臣你半年没吃饭脑子饿糊涂了。我死了谁给你占六域?"
"我不需要六域。我需要你活着。你是锚。"
"锚断了船就漂了。"老头插嘴。他咽下红薯用手背抹了抹嘴。
"船漂了就靠岸。靠不了岸就沉底。沉底好。水底下安静。"
江晨看着老头。"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地这边。"老头指了指脚下灰砂。"地不动人动。人动多了地就烦了。烦了就抖一抖。抖一抖人就掉下去了。"
江晨不说话了。他看着墙。墙后面风更大了。他闻到了白地的味道。干裂的土枯死的草。他想出去。
"让我出去。"
"心种不除你不能出去。"
"我偏要出去。"他抬手按在灰砂墙上。
墙很硬。灰砂在掌心下摩擦。他用力。手臂肌肉绷起来。
"没用的。墙认你。你推不开自己。"将臣说。
江晨停了。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红了。
"烈炎。"
"在呢晨哥。"烈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砸墙。"
烈炎愣了一下。"砸哪?"
"砸这堵墙。"
烈炎看看墙又看看将臣。"晨哥这墙是你占的。我砸了算谁的?"
"算我的。砸碎了算我让给你的。"
烈炎搓了搓手。"那感情好。"他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灰石。沉甸甸的表面粗糙。
"住手。"将臣说。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干瘪。
烈炎没理他。掂了掂石头往后退两步。"晨哥我砸了?"
"砸。"
烈炎抡起胳膊石头带着风声砸向灰砂墙。
砰。
闷响。石头碎了。灰砂墙连个坑都没留。
烈炎甩了甩手。"操。真硬。"
老头又笑了。"硬。心硬墙就硬。心软了墙就化了。"
江晨看着地上碎石。走过去蹲下捡起一块。碎石边缘锋利划破了他手指。血珠冒出来。红的。在这灰白的地方红得刺眼。
他把血珠抹在墙上。
灰砂墙吸收了血。颜色深了一点。
"你的血也认你了。"将臣说。
江晨站起来看着手指上的伤口。伤口不疼。
"半年前我进来。"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砂。我占了第一块地。我域。很小。一张床大。我插下第一根木棍。木棍歪了。灰砂太松。我用手把土拍实。拍了一下午。手拍破了。血混着灰砂变成黑泥。"
"然后呢?"烈炎凑过来。
"然后往外扩。空域时域。走得很慢。每天走一点。遇到灰灵就杀。灰灵没脸就一团灰雾。我砍下去刀锋陷进去拔出来带出一串灰砂。灰灵散了再聚。再散。我砍了三天手酸得抬不起来。遇到残渣就躲。残渣像狗闻着活人味就追。我躲在时晶后面屏住呼吸。残渣的爪子在石头上刮。刺啦刺啦。刮了一夜。"
他声音很平。没起伏。
"后来呢?"老头问。他抠着脚指甲。抠下一块黑泥弹地上。
"后来到了声域。听到声音了。石头说话的声音。时晶碎裂的声音。声石在风里响。嗡嗡。震得耳朵疼。我拿了声石。很冷冻手。拿在手里手指头就没知觉了。烈炎在这差点聋了。"
"可不是嘛。"烈炎接话。"那破石头响起来脑仁都炸了。我拿泥巴把耳朵堵上还是听得见。那声音往骨头里钻的。"
"再后来物域。东西多了。拿了时晶拿了心种。心种在物域中心。一颗黑种子。指甲盖大。表面有纹路。我把它带身上放贴身口袋里。很沉。坠得衣服往下掉。"
"然后到了心域。"将臣接话。"你把心种种下了。"
"对。种下之后就走不动了。六域连在一起。我走到哪哪就是我的。闭上眼能看到六域每一个角落。灰砂的流动时晶的闪烁声石的共鸣全在脑子里。"
"那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