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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下面的石室(第1/2页)
石阶一共二十七级。
方回数着往下走。每踩一级就在心里记一个数，脚掌踩在石阶面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边缘被磨圆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压出来的。石阶两侧的墙壁越来越窄，到中间几级的时候他得侧着身子才能下去，肩膀擦过壁面，蹭下一层灰。灰尘在火折子的光里翻卷着往上飘，呛得他嗓子发紧。空气越来越凉，凉到后来变成一种湿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下到第二十七级的时候台阶到头了。他站在最后一级上，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铁栅栏门。铁条有拇指粗，锈迹从门框一直爬到门扇中间，把铁条的纹路都糊平了。门上的锁已经被人卸掉了，锁鼻空着，链子从锁眼里穿过去垂在一边，尾端拖在地面上，环扣上积了一层灰。他侧身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过去，肩膀在两根铁条之间蹭了一下，衣服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铁栅栏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光只能照亮他周围两三步的范围，再往外就是一片黑。黑暗不是薄薄的一层，是很厚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他举高火折子往上看，光柱到了半空就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四壁平整光滑，墙面被工具修整过，火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上面有一道一道的横向凿痕，间距均匀，每一道都凿得很深。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浮灰，灰面被踩出了脚印，不止一双。脚印凌乱，大小不一，有些是赤脚的印子，脚趾的形状很清楚，有些是鞋底印，纹路模糊，边缘被灰埋掉了大半。有些脚印绕着石室转了一圈，有些在墙角的位置来回踱了很多遍，把那一块的浮灰踩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石面。
方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火折子举在身前，侧耳听了一会儿。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呼吸的回声。呼出去的气在四壁上撞了一圈又弹回来，像是在说另一个人也在呼吸。他吸了一口气，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右手，火折子换到左手，然后沿着墙壁慢慢走。他的脚步很轻，但鞋底踩在积灰上还是发出了声响，沙沙的，被石室的空旷放大了好几倍。
墙壁上刻着一些符号。跟他之前在石碑上见过的那个圆圈穿过竖线的符号类似，但更复杂，线路更多，有些符号里面还嵌着更小的符号，像是把一个图拆成了好几层。他数了数，一共十三个，沿着墙壁等距排列，从一个墙角开始，绕了一圈，回到那个墙角。十三个符号围成一个完整的圈，把整个石室圈在中间。最后一个符号跟他之前在老鸦岭其他地方见过的那个主符号一模一样，圆圈穿过竖线，但线条更粗，刻得更深。
他停在一个符号前面，把火折子凑近了照。火光照在石面上，沟槽里的阴影被光推着往后退，露出线条的全貌。符号的线条刻得很深，深到他的小指能伸进沟槽的一半。沟槽的边缘有些地方被磨光了，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很多遍，一遍又一遍，把石头都摸圆了。他把指腹沿着沟槽的走向摸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线条流畅连贯，没有断口，没有停顿。
他的指腹停在符号最底部的那个位置。沟槽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拐角处的石面被磨得最厉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沟槽的边缘。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了指腹上沾的一层细灰。
就在这时候，火折子的光扫过墙角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墙角的阴影被光推了一下，露出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太小了，不像石室里的任何一个物件。方回的手没有动，但目光从符号上移开，慢慢转向墙角。他的后颈上有一根筋抽了一下，汗毛从后颈一直竖到后背。
墙角缩着一个人。缩得很小，小到火折子刚才扫过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一个人。双手抱着膝盖，膝盖顶到下巴，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团，后背贴着墙壁，头低垂着埋在膝盖之间。穿着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衣服的布料已经被泥和灰浸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膝盖和手肘的位置磨破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头发很长，乱蓬蓬地散在肩头和膝盖上，把脸遮了大半。
方回的手指在火折子上收紧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跳到嗓子眼的位置堵了一下。他蹲下来，把火折子放低了一些，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不再打在墙角那个东西上。
那个蜷缩着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然后是头，头慢慢抬起来。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干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里结着暗红色的痂。但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睛大得跟脸不成比例，两颗眼珠像黑石子嵌在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针尖。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方回，里面全是惊恐。身体往后缩了缩，背紧贴着墙壁，墙上的灰被她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石面。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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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没有动。他把火折子搁在地上，火苗朝上，光线散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蜷在墙角，高的那个蹲在中间。他把黑枝放在脚边，摊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你是杏花坳的？”
蜷在墙角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极低的声音，低到方回要侧耳才能听清。“……不要过来。”
方回没有动。他蹲在那里，把搁在地上的火折子又拨了一下，让光线偏向另一边，不直接照着她。墙角的地面上扔着半块干馒头，馒头上长了灰绿色的霉斑。馒头旁边有一小摊干涸的水渍，颜色发暗，边缘结了一层薄壳。他把目光从馒头移回她脸上。她的脸在火光的斜照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皮肤贴着骨头，暗的半边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带你出去。”方回说。
她没有回答。眼睛盯着他，眨都没眨。方回注意到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在裤子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抠，抠出了几个小洞。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再说话。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的火苗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过了很长时间——可能有一盏茶，也可能更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
“嗯。”
“外面……外面还有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还在抠膝盖上的布料，但节奏慢了一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方回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一个老人。住在磨坊里的。”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个干瘦的脸上，眉头的位置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想回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磨坊……磨坊里的……”
“你认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头停了。抠裤子的动作停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松开，又慢慢攥紧。方回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蹲在原地看着她。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又缩回去。
“我走不动。”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还是低，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咬字也清楚了。“腿……腿蹲麻了。”
方回把火折子从地上捡起来，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她往后缩了一下，背又贴紧墙壁。方回停住了。“我不扶你。你自己站，站起来了再走。”
她没有动。方回也没有催。他侧过身，把铁栅栏门的方向让出来，火折子举在两人之间，光照着地面上的浮灰和那一小片被踩实的脚印。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动了。手撑着墙壁，慢慢地，膝盖从弯曲到伸直，花了好几息。站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壁稳住了，又继续站。站直之后身体晃了两下，像一根被风吹得要倒的枯草，但最终没有倒。她扶着墙壁站住了，抬起头看了一眼铁栅栏门的方向。火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比刚才亮了一些。方回看见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听清了。她说的是：“走吧。”
方回转过身，先走了一步，把背影留给她。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下一步，火折子举在左边，光照着前面的路。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的脚踩在浮灰上，沙沙的，一步跟一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栅栏，方回让她先过，她侧身从铁条缝隙里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铁条，铁条发出轻微的颤音。她在那二十七级石阶前面停住了，抬头往上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息。
方回走到她旁边，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光照亮了最上面几级台阶。“走。我跟着你。”
她开始往上走。脚步很小，每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手扶着墙壁，手指头抠在墙面的凿痕里借力。方回跟在她后面两三步远的位置，火折子举在两人之间。上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方回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黑暗从石阶的底部涌上来，把铁栅栏门和后面的石室全部吞掉了。他把目光收回来，把石门拉上，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里的弹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铁门重新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