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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王珪不能再日日出入韩王府！”
那人语气平静，“殿下已经因为王家惹出这么多流言，继续来往只会让陛下多心。”
“至于东市那几间铺面、全聚德和红果书局……”
他略微停顿，“账册可以先交给郑家帮忙打理。”
韩王眼睛瞬间瞪圆，方才那点恍惚一下去了大半。
“凭什么？！”
郑家御史皱眉，“殿下，这是为了与王家切割。”
“王令手里掌着经营之法，英国公府又在其中掺股，外面已经有人说韩王府借商利结交勋贵。如今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将这些账目交由母族长辈监管。”
“如此一来，既能向陛下证明殿下与王家再无私下勾连，也能免得那些商贾之事继续损伤殿下名声。”
韩王听得脸都绿了，说来说去，让他替宁王认罪，赶走王珪，跟王令切割。
最后还要把他辛辛苦苦养鸭子、铲牡丹、闻了几个月鸭屎才换来的铺子和银子交给郑家！
这叫帮他？分明是觉得他人傻钱多，好糊弄，打算连人带锅一块端！
“那可是本王的银子！！”韩王下意识捂住腰间，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郑妃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几两银子便连母妃的面子都不给了？”
“那可不是几两！”
韩王急了，“全聚德如今还要往外开加盟店，红果书局马上还要弄打赏、盟主、超前……反正以后很多银子！”
两个郑家族叔同时皱眉，什么加盟？什么盟主？
听着就不正经！王家人真是太坏了！韩王以前多单纯的一孩子啊，都被他们带坏了！
郑妃更是满脸失望，“韩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本宫在跟你说亲弟弟一生的前程，你脑子里却只有银子！”
这一句话像针一样扎了进去，韩王张了张嘴，原本还准备争的声音一下小了。
“儿臣……”
郑妃眼泪又落下来，“母妃就求你这一回，你小时候不是最听母妃的话吗？”
韩王低下头，脑子里乱得厉害。
他想起小时候站在母妃宫门外，手里捧着自己得来的新鲜玩意儿，满心欢喜想给母妃看。
进去以后，却见母妃正抱着生病的宁王哄，他在旁边站了半天，都没人注意。
后来他故意把东西摔了，母妃却只骂他不懂事。
再后来……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韩王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被母妃握着手，那些东西竟一件件全冒了出来。
偏偏另一边，他又想起王令。
那个九尺高的混账，一口一个主公，平日坑起他来毫不手软。
让他铲牡丹的是王令，让他养鸭子的是王令，拿他分红孝敬皇祖母的还是王令。
可昨日太和殿上，满朝都在说他谋逆的时候，也是王令站出来，拍着胸脯把他那些看起来不着调的事一件件掰开。
说他拿庄子养鸭，是安置流民；说他做羽绒袄，是替边军御寒；说他种白菜喂鸭子，都能硬生生说成不夺民粮。
最后甚至连“铲牡丹养鸭的赤诚贤王”这种话都喊出来了。
韩王当时听着都替自己脸红，可王令是真往死里替他洗啊！
还有王珪，那笑面阎王虽然每日恨不得拿《刑统》活埋他，可谁真要在政事上坑他，王珪从来没有含糊过。
一边是自己从小到大最想讨好的母妃，一边是两个认识没多久，却真在太和殿上替他挡刀的人。
韩王脸色越来越白。
郑妃看出他的动摇，声音也越发轻柔，“韩儿，你本来就没想过争那个位置不是吗？”
韩王缓缓抬起头。
郑妃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泪，“既然你又不争，受些委屈怎么了？”
正堂忽然安静下来，韩王怔怔看着母妃。那句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
你又不争，受些委屈怎么了？
小时候你身体壮，让让宁儿怎么了？
长大以后你不争储位，替宁儿扛点罪怎么了？
反正你不要那个位置，反正你没出息，反正你皮实……反正你受点委屈，睡一觉，第二日照样能吃能喝。
韩王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可嘴角动了半天，怎么都笑不出来。
原来在母妃心里，他不争，竟然连自己的清白都可以往外让。
他没想过做皇帝，所以别人往他头上扣几条结党营私的罪也没关系。
他不争，所以王珪可以赶走，王令可以切割，他的铺子、银子、名声、前程，好像都能拿来给宁王填坑，因为他反正“用不上”。
韩王慢慢把手从郑妃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也很用力。
郑妃却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韩王张了张嘴，“母妃，我……”
他想说不行，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小到大，他极少真正违逆母妃，哪怕心里再不痛快，最多跑出去喝酒、斗鸡、胡闹一场，他甚至从来没学会怎么当面拒绝母妃。
郑家两名族叔见状，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名侍郎直接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很快，一名随从捧着早就准备好的折子走进来。
韩王看到那封折子，整个人顿时僵住。
“这是……”
郑家御史已经将折子放到桌上，“殿下放心，臣等早已替您拟好了。您只需签押，明日早朝亲自呈给陛下即可。”
韩王低头看去，上面一行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臣平日与勋贵子弟往来甚密”、什么“吏部数名官员曾由臣府中引荐”、什么“七弟宁王多有代兄周全”……
写到最后，甚至还主动请求皇帝责罚自己御下不严。
韩王看着看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原来全准备好了，母妃今日来以前，这封请罪折子便已经写好了。
所以方才那些眼泪，那些“母妃最疼你”，其实最后都只等他落一个名字。
郑妃将笔递到他面前，“签了吧，只要宁儿平安出来，以后你们兄弟还像从前一样。”
韩王呆呆看着那支笔，手抬了几次都没接。
他想拒绝，可望着母妃泛红的眼睛，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可更多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他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母妃一句软话，最后还是为了宁王。
而就在这时，正堂外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韩王府管家慌乱的声音响起，“王解元！王解元，娘娘正在里面，您今日不方便——”
“让开！”
韩王猛地抬头。
下一刻——
砰！正堂两扇紧闭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这扇门上回才被王令喊着“主公”一脚踹开，好不容易才喘了几天气，没想到今日又等来了这个活祖宗。
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门板重重撞上两侧，仿佛在控诉自己当初究竟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专踹大门的主儿。
门外暮色已深，王令九尺高的身影堵在门口，左手拎着一包刚出炉的全聚德烤鸭，右手也拎着一包。
身后跟着张英、程勋几人，再往后，陆子铭头戴大红绒球羊毛毡帽，肩上还扛着那把百炼精钢大铁锹。
一群人往门口一杵，怎么看都不像刚从书院下学，倒像临时凑出来准备上门抄家的。
其实王令今日原本真没准备闹事，几人在钦华熬了一整日，出来以后，他想着韩王昨日刚在太和殿受了一场惊吓，便顺路带两只烤鸭过来看看。
陆子铭如今座位就在他旁边，又被顾文礼盯得一天头昏脑涨，听说有烤鸭，扛着铁锹便死皮赖脸的跟了过来，美名其曰怕这帮纨绔只顾大吃大喝，不懂珍惜粮食，特意过来监督他们把鸭子吃干净，半点肉星都不许浪费。
结果刚到府门口，便遇到了急得快哭了的韩王府长吏。
告知王令，郑妃亲自上门，逼韩王替宁王认罪，还要赶走王珪，把全聚德和红果书局的账册交给郑家。
王令听完，脸上的笑当场就没了。
好家伙，他这位主公虽然平日里不大聪明，可养鸭子是真养，铲牡丹是真铲，连分红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凭本事挣来的银子凭什么让别人端走？
这么好的……咳，这么赤诚的贤王，哪能让人当冤大头，连人带铺子一起端了？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脚。
王令先看了一眼红着眼的韩王，随后目光缓缓落到桌上那封早已写好的请罪折子。
正堂里的气氛一时安静得吓人，王令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主公，我就来晚这么一会儿……怎么连罪都有人替您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