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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鸡飞狗跳(第1/2页)
调兵令发出当日。北京,正阳门外。
天刚过巳时,正阳门的城门洞就没断过马蹄声。
先是三骑从城里冲出来,背上朱红“急”字旗扯得笔直,脖上铜铃晃得山响,马跑得口吐白沫,驿兵脸被风沙吹得皴裂,鞭子抽得噼啪响,直奔北边蓟州方向。
没半炷香工夫,又是五骑,往西奔宣府大同。
再一会儿,七骑往南,扎进山东河南的官道。
接着是八骑,马蹄踩得地都颤,直奔山海关。
一拨接一拨,像箭似的从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射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官道上尘土扬得半天高,连日头都蒙了层昏黄。
路边的百姓挤了半条街,全踮着脚往城里瞅。
卖糖人的担子歪了,挑货的歇了担,拉骡车的把车往路边一靠,连要饭的都拄着棍子站着看。
“我的娘,这一早上多少拨了?”卖菜的老汉咂着嘴数,“二十拨都打不住!全是八百里加急?”
“这算啥。”旁边一个退伍老兵抱着胳膊,见怪不怪的样子,“太子殿下回京了,能消停得了?上次殿下回京,抄了那么多文臣的家,西市人头挂了三天。这回这么多急递,指定是要干票大的。”
“干大事?打谁啊?”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凑过来,“莫不是要打李自成?还是张献忠?流寇都闹到河南边了!”
“流寇算个屁。”老兵嗤了一声,“殿下要收拾流寇,早收拾了。我看啊——是打建奴!没看见往山海关的驿马最多?”
“打建奴?!”
周围嗡的一声低呼。
“那得调多少兵啊?这么大阵势,不得十几万?”
“十几万?我看少说几十万!殿下什么时候干过小打小闹的事?江南三十万人说杀就杀,四十七船银子说运回来就运回来。打建奴,那不得往死里打?”
“害,殿下一回京就搞大事,我都习惯了。反正倒霉的都是当官的、有钱的,咱们老百姓怕啥。”
“说的是!你说大同总兵姜襄姜伯爵,以前不就是个守边的总兵?跟着殿下走一趟通州,现在爵位、良田、宅子,啥都有了。跟着殿下干,有肉吃!”
人群七嘴八舌,有搓手兴奋的,有踮脚张望的,有小声嘀咕的。没人慌,也没人怕——太子杀的从来都是士绅、勋贵、贪官污吏,平头百姓的田反倒多了,赋税反倒减了。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么多急递铺天盖地撒出去,这天下,又要变天了。
宣府总兵行辕在城东北角。
中军帐里生着炭火,七八个参将、游击围着烤火,地上扔了一地瓜子皮。
“哎,你们说,殿下这回回京,能歇俩月不?”黑脸游击搓着手,“江南杀了小半年,总该缓缓吧。”
“缓个屁。”另一个参将啐了口唾沫,“你没见今早的驿马?跟疯了似的往西跑。我估摸着,快轮到咱们了。”
“轮到咱们才好!”一个年轻把总眼睛发亮,“周遇吉周伯爵,当年就在咱们宣府当参将,跟咱们平起平坐。跟着殿下去了趟江南,现在人家管着白虎军团,正经伯爵,良田赏了上千顷。咱们在这儿守着蒙古穷鬼,熬到死也就是个副将。”
“你想得美。”有人泼冷水,“打仗是那么好打的?万一掉脑袋呢?”
“掉脑袋也比穷死强!”年轻把总梗着脖子,“跟着殿下打仗,军饷不欠,功劳不抢,打胜了真给爵位。换你你不去?”
正吵得热闹,帐外忽然炸起一声喊,连跑带撞:
“报——!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调兵令!”
帐里“唰”地一下静了。
瓜子声停了,抬杠声断了。
总兵王朴猛地站起来,屁股下的椅子“哐当”一声蹭出去老远。他几步跨到帐门口,一把从传令兵手里扯过黄绫,封漆还带着驿马的体温。
他低头扫了一遍,又扫一遍。指节捏得发白,纸边都被攥皱了。
帐里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大气不敢出。
“两万精锐。”王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颤,“十日内,赴山海关集结。”
“两万?!”黑脸游击往前抢了半步,嗓门都劈了,“军门!咱们全宣府战兵也就三万出头,抽走两万,北边防线直接空了!蒙古朵颜部要是趁虚摸进来——”
“摸进来个屁!”王朴猛地抬眼,眼里的光又凶又亮,“蒙古人敢伸头,殿下顺手就把他们也犁了!江南三十万人头,你忘了?你觉得朵颜那帮崽子,比江南士绅还经杀?”
他把调兵令“啪”地拍在沙盘上,震得炭灰都飘起来。
“都听清楚!”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顶簌簌掉土,“传令下去,各镇各营,挑精锐!甲胄、战马、鸟铳,全拣最好的配!老弱病残一个不许带!十日之内,两万精兵,必须扎到通州城下!”
“军门,那宣府咋办?真就空了?”有人还犹豫。
“咋办?守!”王朴瞪他一眼,“留三千老弱守隘口,够了。殿下说了,建奴主力全陷在朝鲜,辽东是空的。咱们这趟是去掏他老巢!”
他指着沙盘上沈阳的位置,手指都在抖:
“你们自己算!周遇吉当年跟咱们一个德行,跟着殿下才半年,伯爵都封了。咱们这趟要是打顺了,爵位、银子、土地,哪样少得了?”
“打了一辈子蒙古,没打过一场痛快仗。这回跟着殿下,犁庭扫穴!”
帐里一下就炸了。
“我带前营!我打头阵!”
“我带骑兵!我那营马最好!”
“哎哎,慢点抢!辎重营也得有人带!”
“娘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将领们嗷嗷叫着往外冲,靴子踩得地皮咚咚响。有人撞在帐门框上,骂了一句,揉着肩膀接着跑。
王朴站在沙盘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从帐缝灌进来,吹得他胡须乱动。
“六十七万……”他低声喃喃,“犁庭扫穴……”
他守了半辈子边,跟蒙古人打了半辈子。
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打上这样的仗。
同一天,大半个北国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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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镇离得最近,当天下午就拔了营。两万边军列着长队往通州赶,兵丁们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都想冲在前头捞军功。
山海关孙传庭接令即升帐,十五万秦兵分三路列阵,刀枪如林,炮车辚辚。老将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辽东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登莱水师三百艘福船同日起锚,帆影密密麻麻盖了半片海湾,顺着海风往辽西去。
河北各府州县的官仓连夜启封,粮车一队接一队往北滚,车轮子把官道都压出了深沟。
没有人问为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谁都知道——太子的刀指向哪,大军就往哪打。
调兵令发出第四日。山东。
整个山东卫所系统,彻底炸了锅。
济南卫指挥使把小妾的头面首饰都搜出来当了,还是凑不齐补兵的银子,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
登州卫四个千户连夜跑了俩,丢下一堆烂摊子,指挥使气得摔了三只茶碗。
青州卫更绝,差役上街抓乞丐、抓流民、抓赌坊的闲汉,绳子一串就往卫所拉,凑数都凑疯了。
没人敢怠慢。
谁都知道太子的脾气——江南士绅那么硬的骨头都磨碎了,卫所这些武官,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兖州卫指挥使李茂才接到令的时候,正在后堂跟账房先生盘屯田的租子。
传令兵撞进来的时候,他还拨着算盘珠子,头都没抬:“慌什么?天塌了?”
“大人!兵部火票!调卫所兵!”
李茂才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错了半排。
他抬头看见那封盖着兵部朱印的火票,封皮上一个大大的“急”字,红得像血。
他伸手去拿,手都在抖。展开扫了三行,他身子晃了一下,账房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二十万……通州集结……”他喃喃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是来了……他娘的还是来了。”
“大人?到底出啥事了?”账房小声问。
“啥事?要命的事。”李茂才把火票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半天喘过气来,“太子要调卫所兵二十万。你说啥意思?他这是要把卫所的皮,当众扒了啊。”
“江南士绅刚杀完,现在轮到咱们卫所了。”他看着账房,笑得比哭还难看,“卫所什么成色,他能不知道?他故意要二十万,故意要拉到通州点验。点出空额来,正好开刀。”
账房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卫所……兵册上五千,实兵……一千五百三十七。能拉出去的,也就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李茂才重复了一遍,忽然咬着牙笑,“全山东六道卫,全加起来凑不齐一万。二十万的数,到了通州点验,缺八成。你说,太子会怎么处置咱们?”
账房没敢说话。
答案都在心里摆着。
江南那些士绅,家大业大,几百年的根基,说抄就抄,说杀就杀。卫所这些武官,还能比士绅命硬?
“大人,要不……咱们也上报实情?就说卫所荒废多年,实在凑不齐……”账房试探着说。
“上报实情?”李茂才瞪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你敢跟太子讲实情?你想试试,是他的刀快,还是你的脖子硬?”
他猛地站起来,在堂里踱了两圈,靴子底磨得砖地吱吱响。
“凑!”
“啊?”
“想尽一切办法凑!”李茂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蹦,“各州县挨村拉壮丁,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男丁全抓!盔甲不够,找铁匠连夜打!兵器不够,锄头镰刀都算!哪怕拿根烧火棍,也得给我凑够人头数!”
“大人,拉壮丁路上肯定跑啊!”账房急了,“再说,人凑够了,盔甲、粮饷、安家钱,哪样不要钱?卫所那点存银,连零头都不够啊!”
“不够?”李茂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把我城东那二十顷地,卖了。”
“大人!”账房失声喊出来,“那可是您家传了五代的地啊!卖了,以后家里老小喝西北风去?”
“地算个屁。”李茂才摆了摆手,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命都没了,留着地有什么用?”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场。风卷着尘土,迷眼睛。
“你以为就咱们一家急?”他低声说,“全山东的卫所,这会儿都在卖地、卖宅子、拉壮丁呢。谁都不傻。钱没了,可以再赚。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大人,就算凑够了人,到了通州点验,一看都是庄稼汉,还是露馅啊……”账房还在犹豫。
“露馅?”李茂才回过头,眼里红通通的,“露馅也比不去强。不去,就是抗旨,满门抄斩。去了,好歹还有个念想。万一……万一殿下只要人数,不管成色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总比江南那些士绅强。人家满门抄斩,一分钱都带不走。咱们好歹,还能留条命。”
当天下午,兖州卫的管家就揣着地契,往牙行走了。
各州县的差役扛着绳子,开始挨村踹门抓壮丁。
哭喊声、吆喝声、孩子的啼哭声,顺着风飘出好远。
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没人敢跑。
也没人敢藏。
谁都知道——
太子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同一晚,北京,东宫。
沈炼站在朱慈烺面前,垂着头禀报:“殿下,各镇调兵令已全数发出。山东卫所那边……动静不小,大半卫所都在卖地卖产,凑人补额。”
朱慈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正点在通州的位置。
他嗤笑一声,没回头。
“卖地?”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他们最好把人数给孤凑齐了。”
“凑不齐……”
他指尖微微一用力,在地图上戳出一个浅坑。
“正好,连卫所这潭烂泥,孤一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