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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在薛大勇和赵建国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赵建国身上：“建国，我给隋县长和卢书记汇报，先按照你说的，立刻拿出一个章程出来，这件事，你来全权负责，需要什么部门配合，直接给我汇报，我来协调。”
薛大勇站在旁边，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半个不字。
赵建国点了点头：“好，我马上落实。”
回到局里，赵建国把刘仁伟和郭翠山以及林玉叫到办公室，简单交代了情况。
“野林种植的事，杜县长让我全权负责，时间紧，别的先放一放，集中精力办这件事。”
三个人闻言，纷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他先给刘仁伟派了任务：“你马上把野林种植当初进驻翠山县的完整资料调出来，从签约到投产到撤资，所有文件、协议、往来函件，一份不落，整理好给我。”
又转头对林玉说：“你对接一下司法局，把野林种植那四十七张罚单的原始底档全部调出来，要原件复印件，每张罚单的执法单位、处罚事由、金额、经办人，列个清单。”
两人答应一声，各自去忙。
他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陈建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局，有事？”
“陈老板，跟你打听个事，你跟野林种植的吴玉田熟不熟？”
陈建明在那头想了想：“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找朋友联系上他？”
“野林种植发声明的事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网上转得到处都是。”陈建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说实话赵局，我当初看到那个声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要不是你前面做了那么多工作，我可能也跟他一样，灰溜溜地走了。”
他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道：“陈老板，你帮我找一下吴玉田的私人联系方式？”
陈建明笑道：“赵局，你是想找他谈？”
“对，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想跟他当面聊一聊。”
“好，我给你找找！”陈建明语气有些犹豫：“不过赵局，我劝你一句，我听说过，吴玉田这个人性子倔，认准的事轻易不肯回头。”
“试试吧。”
等陈建明把电话发过来，他没有急着拨，先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该怎么开口。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按了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没说话，只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他率先开口：“吴总，你好，我是翠山县招商局的赵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冷笑：“招商局？你们他妈的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接话。
吴玉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开了闸的洪水：“我操你妈的翠山县！你们这帮王八蛋，招商的时候把我当爷爷供着，说什么政策好环境好，我信了你们的鬼话，几百万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着！四十七张罚单，你们他妈的轮着番来，今天环保明天消防后天安监，我他妈是来投资的，不是来给你们当提款机的！”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没有打断。
“我报警报了一百多次！一百多次！那些偷我东西的人，你们抓过一个吗？抓过一个吗！我亲眼看着监控里那帮人翻墙进来偷，我把录像送到派出所，人家跟我说什么？说警力不够，让我自己先看着！我自己看着？我他妈一个人能看住几百亩地？”
吴玉田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把积压了一年多的火全倒了出来：“我最后撤资走人，工人工资没结，我认了，我确实没钱了，可你们呢？你们他妈的帮着那帮偷东西的人找律师，发律师函起诉我？你们是人吗？你们翠山县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赵建国听着，一句都没反驳。
吴玉田骂了足足五六分钟，从罚单骂到报警没人管，从报警骂到工人偷东西，从工人骂到检察院帮工人起诉，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重重喘着粗气，似乎气也消了一点，声音低下来：“你说吧，找我什么事，看你们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赵建国这才开口，语气平静：“吴总，骂完了？”
“骂完了，怎么着？没听够？”
“骂完了，我说几句，你听着就行，不用信。”
吴玉田哼了一声，没挂。
赵建国沉声说道：“县里已经定了处理方案，三件事，第一，你那四十七张罚单，纪委牵头，司法局配合，逐张倒查，违规的，责令原路退还，顶风作案的，公开处理，一个星期内出结果，结果公示。”
吴玉田那头没吭声。
“第二，盗挖的案子，公安挂牌督办，限期破案，抓人，公开处理，追缴损失，这条是我提的，杜县长批的。”
“第三，工人起诉的事，司法局重新审查，你欠薪的事和你被盗的事，分开处理，偷东西的，依法办，没偷东西的，该结的工资要结，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他停了一下：“吴总，我不指望你信我，这话我跟你说清楚，翠山县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听个明白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吴玉田笑了，笑声中带着嘲讽：“赵局长是吧？你跟我在这儿演什么戏呢？处理方案？退罚款？破案？你糊弄鬼呢？”
“我在翠山待了两年，比你会说的人见多了，当初招商那个局长，拍着胸脯跟我说有事找他，后来我找他十次他躲我十次，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看上我手里那四十七张罚单了吧？”
赵建国沉声说道：“吴老板如果能提供罚单，也更方便我们破案！”
吴玉田越说越来劲：“你以为我傻？我把罚单寄给你，你转手就说没收到，或者说对不上号，再或者干脆给我弄丢了，我找谁去？你们这帮人，骗我一次不够，还想骗我第二次？我告诉你赵建国，那些罚单我留着，我一张都不会给你！你回去跟你们县领导说，想让我删声明，门儿都没有！”
“吴总，我没让你寄罚单。”
“那你打电话什么意思？不就是想骗我手里的证据吗？我告诉你，没门！我吴玉田这辈子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跟你们翠山县死磕到底！我要让全国人都知道你们翠山县是什么德行！看以后还有哪个傻逼敢去你们那投资！”
赵建国沉声说道：“吴总，我说了，不用你信，方案我跟你说清楚了，一个星期后看结果。”
“看你妈的结果！你他妈算老几，你一个破招商局的小喽啰，你能办成什么事？你们县领导都办不成的事，你一个跑腿的能办成？少在这儿跟我画大饼！”
吴玉田越说越激动，声音又拔了起来：“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你们就是想先把我稳住，让我别发了，然后背后该干嘛干嘛，拖个十天半个月，等我热度下去了，你们就装没事人一样！这套把戏我见得多了！”
“吴总，你骂完了，我说最后一句。”
“屁放完了？放完了滚！”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他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骂了七八分钟，最后一句话没听进去，他早有预料，吴玉田现在谁都不信，尤其是翠山县的人，说什么都白搭。
但电话必须打，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让吴玉田消气，更不是指望他配合，是要让他知道，翠山县接下来要动真格的了，至于信不信，那是他的事，等罚单倒查结果出来，等公安把人抓了，等工人工资的事理清了，吴玉田自然会看到。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做出来。
这时候，刘仁伟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材料。
“赵局，野林种植的档案调出来了，从签约到撤资，全部文件都在这里。”
他接过来翻了翻，最上面是当年的招商引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县政府承诺提供一站式服务、绿色通道、政策扶持，再往下，是一年半后的撤资申请书，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因经营环境问题，公司决定终止在翠山县的全部投资，撤资离场。”
刘仁伟还从网上把吴玉田贴出来的罚单和报警记录都摘下来打印出来了，四十七张罚单、上百次报警记录、多份整改通知书，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把这些材料摊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当初把人家招来的时候，锣鼓喧天，等人家真金白银砸进来了，全变了脸。
他把材料合上，抬头对刘仁伟说：“老刘，这些材料复印三份，一份送杜县长，一份送纪委，一份留底，现在开始，逐张对罚单。”
刘仁伟刚出去，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是县政府办打来的，通知他立刻到县政府会议室开会，协调各部门处理野林种植舆情问题。他答应一声，放下电话往外走。
到了县政府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财政局、司法局、公安局、市场监管局、环保局、消防大队，几个主要执法部门的头头脑脑都到了，薛大勇也在，还有几个副县长在座，杜海坐在靠前的位置，正跟旁边的常务副县长低声说着什么。
他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几分钟后，县长隋长恭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在主席台正中坐下，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摔，开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都看看，都看看！野林种植的声明，网上传得到处都是！四十七张罚单，报警上百次没人管，人家投了几百万进去，最后被逼得撤资走人！现在人家指着鼻子骂我们翠山县是企业的坟墓，你们一个个的，脸上有光没有？”
台下鸦雀无声。
隋长恭目光扫过那些执法部门的头头，声音更厉：“环保局！消防大队！安监局！你们自己说，人家一个种菌菇的农业企业，你们查什么？罚什么？四十七张罚单，加起来六十七万，人家投资一共才几百万？你们这是执法还是杀鸡取卵？”
被点名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有公安局！”隋长恭猛拍了一下桌子：“野林种植报警一百多次，你们一次都没抓到人？一百多次！你们是抓不到还是不想抓？你要是没这个能力，抓不到人，就换个有能力的上去，别在这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公安局长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想解释，被隋长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先把火烧眉毛的事办了。”隋长恭压了压火气，语气沉下来：“这次舆情处理，由招商局牵头，各部门全力配合，该退款退款，该抓人抓人，该改进改进，最短时间内处理完，把舆情降到最低。”
杜海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宣读县政府办刚拟出来的营商环境整治方案。
赵建国坐在后排，一边听一边记。
方案在之前他提出来的基础上做了二次完善，力度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县里成立整顿专班，隋长恭任组长，杜海和另外几个副县长任副组长，各部门一把手为成员。
主要内容几条。第一，对企业首次违规免罚，二次违规以劝说整改为主，情节严重的才处以罚款。第二，各企业同步开展驻企专员工作制度，县政府办下发通知，把全县企业分给各个单位，各单位自行安排驻企专员，所有检查驻企专员必须在场。第三，每周汇报，每月汇总，各部门汇总后报县里，县领导在工作会上通报情况。第四，各部门同步排查过去一年所有罚款，所有违规罚款全部做退款处理。第五，精简审批办事流程，所有部门，所有流程，非必要的必须要精简，所有流程全部报工作专班备案检查，并且对外公示！……
赵建国听着，越听越心惊。
他之前考虑的方案，多少还给了一个缓冲期，想着让各部门慢慢适应，避免突然断奶发不出工资，但杜海宣读的这份文件，直接倒查一年，违规的全退，还要精简流程，还要首违免罚，这已经不仅仅是断奶了，这是要把各部门的根给断了。
那些靠罚款过日子的单位，一年倒查下来，退回去的钱可能比一年的办公经费还多，这要是没有后续的财政保障，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隋长恭不是个有大魄力的人，卢敬臣更是以稳为主，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的决心？
正想着，杜海宣读完了方案，合上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语气比刚才重了许多：“同志们，这次舆情暴露出我们翠山县在营商环境方面存在巨大不足和诸多问题，也把翠山县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头上。
“县里刚接到通知，这次巡查，本来没有我们福田市，但是，受这次突发舆情影响，国家巡视组临时增加一组，将于三日后进驻福田市，对福田市展开巡查督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倒吸凉气声。
“我们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