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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他打开直播软件,进了直播间,屏幕上的人头像稀稀拉拉地亮着,比上次还少,八点整,人数定格在七十多个。
他心里清楚,这项工作拖了这么长时间,中间一点实质进展都没有,企业早就不抱什么期望了,今天进来的这些人,大多也就是应付一下,走个形式,不过这件事急不得,人心这东西,靠一次会议是拉不回来的,得靠实实在在的行动。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沉声开口:“感谢各位老板参加会议。我看到还有很多老板没有进来,时间到了就不再等了,今天开这个会,时间不长,主要还是为了推进和落实驻企专员这项工作。”
他停了一下,翻过手里的材料,接着说道:“驻企专员的工作职责,上次已经给大家介绍过了,主要是帮助咱们企业跑手续、办证件、争优惠、帮落地。同时,也搜集各位对咱们县营商环境的意见,推进整改。”
“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的搜集和整理,目前我们一共收到各位反馈的意见总计一百三十六条,去重分类之后,归为六大类,大约三十条。反馈最多的前三项分别是:检查频繁、吃拿卡要、手续复杂。”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些:“为了真正推进这项工作,让大家能够切实感觉到我县营商环境的改观,我们准备通过三个月到六个月的时间,分批分步逐项推进。每一项问题,我们都会明确责任人和完成时限,定期向大家通报进展,能解决的,立刻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说明原因,给出时间表。”
屏幕上弹幕不多,偶尔飘过一两条“真的假的”“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看在眼里,没回避,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觉得又是走过场,说实话,换了我是你们,我也这么想,但这次不一样,第一,县里给了我尚方宝剑,驻企专员的事杜县长亲自过问,第二,你们提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往县里报,解决一个销一个号,没解决的挂着,每次开会我都通报,谁的问题没解决,我上门去问……”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陈建明打来的,略一沉吟,直接挂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正准备继续对着镜头说话,电话又响了,还是陈建明,接二连三打过来,陈建明平常没什么事轻易不打电话,这个点连着打两回,怕是有要紧事。
他冲着镜头说了声“抱歉,各位稍等一分钟”,伸手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陈老板,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陈建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透着一股子疑惑:“赵局,我问你个事,你除了我们之外,还让别的企业直播科普了?”
他一愣:“没有啊,怎么,还有别的企业也直播了?”
陈建明说道:“今天我们在直播的时候,发现有个企业也在直播,而且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人家是直接指名道姓,就说是翠山县,还把罚款单全晒出来了,足足四十多张,罚款加起来几十万,对方在直播间里语气特别冲,直接骂翠山县是企业的坟墓…………”
听到这个,他眉头不由一皱:“竟然有这事?是哪家企业?”
“野林种植。”
一听是野林种植,他心里咯噔一下。
野林种植的事,他听刘仁伟详细说过,前段时间工人拦路堵车、拦住欧尚考察团的就是他们,当初听说这个企业拖欠工人工资跑了,他还觉得是个不良企业,后来刘仁伟跟他说了实情,他才明白,这家企业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投了几百万进去,一分钱没挣着,工人跟外面的人内外勾结偷菌菇,报警也管不住,最后被逼得撤资走人。
“直播视频有吗?发我看看。”
“有,我这就发你。”
挂了电话,他沉吟一下,这件事不小,对方直接点名道姓说翠山县,还是在直播间,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恐怕会造成大的舆论,回到直播前面,沉声说道:“各位老板,因为临时有重要工作安排,关于驻企专员的工作推进,就先进行到这里,接下来,我将利用半个月的时间,着力解决上面三条中的一条问题,并且在半个月后再次开会,给大家汇报整治结果,希望大家能够时刻关注整治情况,同时,也配合我们把整治问题深度推进下去,让翠山县的营商环境再上一个台阶!”
说完,他结束了直播,而这个时候,陈建明也把直播链接给发了过来!
他点开一看,直播已经结束了,但可以回看,拖动进度条,果然看到野林种植的老板吴玉田出现在镜头前,脸色铁青,手里挥舞着一沓罚单。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翠山县,就是企业的坟墓!”吴玉田满脸怒容,直接把一张罚单拍在桌上:“招商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政策优惠,什么全力支持,等你钱砸进去了,厂房盖起来了,各路神仙就全上门了!今天环保罚三万,明天消防罚两万,后天安监又来了!四十多张罚单,加起来六十多万!我投了几百万,一分钱没挣回来,光罚款就交了这么多!”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更可恨的是什么?我招的那些工人,跟外面的村民勾结,偷我的菌菇,偷我的设备,我报警,警察来了做个笔录就走了,回头该偷还偷!我守了几个月,守不住,几百万打了水漂,我认了,我撤资走人还不行吗?”
“结果呢?我撤了,工人工资我没结,这个我认,我确实没钱了,可现在县里居然让检察院协调律师,帮着那些偷我东西的人来起诉我?让我补发工资?凭什么!他们偷我的东西,给我造成的损失谁来补?”
吴玉田越说越气,指着镜头大声说道:“我吴玉田今天就在这公开说,翠山县,从上到下,烂透了!谁去谁倒霉!”
弹幕刷得飞快,三千多人在线观看,评论区全是“这么黑?”“真的假的?”“太离谱了”。
直播到十几分钟的时候,画面突然一黑,显示直播间被平台封禁。
他看完视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传播量倒不算特别大,三千多人的观看,放在短视频平台不算什么,但问题是,这种事最怕发酵,一旦有人把视频截出来,配上“某县营商环境恶劣,企业被逼撤资”之类的标题到处转发,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如果引起记者关注,一旦大范围报道出来,翠山县立刻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关了视频,站在窗边,脑子里转得飞快。
吴玉田这个时候跳出来,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撤资一年多,之前一直没吭声,现在突然在直播间里大爆特爆,一定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把他惹毛了,起诉?谁起诉了他们?工人?县里?
他想到一个人,杜海,前段时间工人拦路的事,杜海在现场,当时县里紧急调了几万块钱发下去安抚工人,后来呢?工人拿了钱,大概率还会继续找,毕竟钱没发全,找县里,县里能怎么办?让他们去起诉野林种植?检察院协调两个律师,发律师函?这大概就是压垮吴玉田的最后一根稻草。
站在吴玉田的角度,这事确实憋屈,投资几百万,被偷被抢,血本无归,灰溜溜地走了,现在偷东西的人反过来告他,让他补发工资,换谁谁不炸?
想到这里,他给刘仁伟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刘仁伟的声音带着点迷糊:“赵局?怎么了?”
“野林种植在直播间骂翠山县的事,你知不知道?最近咱们县有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跟野林种植扯上关系的?”
刘仁伟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清醒了不少:“野林种植?都撤资一年多了,怎么突然又跳出来了?赵局,我确实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动静,要不我打听打听?”
“赶紧问,问清楚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追根溯源,是县里在处理工人欠薪问题上走了一步臭棋,帮工人起诉企业,道理上说得通,但实际情况是,企业才是受害者,这种一边倒的做法,只会让更多的投资者寒心。
没几分钟,刘仁伟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有些急促:“赵局,我问清楚了,前段时间工人不是拦路吗?杜副县长当时协调了一笔钱先安抚了工人,后来工人又去找县里,县里让检察院协调了两个律师,帮他们起诉野林种植,追讨欠薪,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
他听完,心里彻底明白了,难怪吴玉田会大半夜开直播骂街,换了谁都得炸,沉默了几秒,对刘仁伟说:“行了,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拿起手机,翻到杜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十几秒,杜海接了:“建国,怎么了?”
“领导,有个紧急情况跟您汇报一下,野林种植刚才在直播间里公开批评咱们县的营商环境,观看人数三千多,内容比较负面,我也是刚知道,怕造成舆论影响,第一时间给您汇报。”
杜海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有这事?直播还在吗?”
“被平台封了,但前面十几分钟的录屏我存了,这就发您…………”
“马上发我,我立刻给县长和书记汇报。”
挂了电话,他把链接发了过去,发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这件事麻烦了,吴玉田要是抓着不放,隔三差五开一场直播骂翠山县,就算平台封,他换个平台接着骂,时间长了,翠山县的名声就真臭了,到时候别说招商,现有的企业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搬走。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单位,打开电脑搜索昨晚的直播内容,直播链接已经打不开了,平台下架了,又搜了搜相关新闻,只有几个热心网友截了图发在本地论坛上,帖子没什么人回复,沉得很快,这让他不由的稍微松了口气,只要野林种植不再发布过激言论,这个盖子就算是捂住了。
正想着,刘仁伟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赵局,你快看,野林种植在官方网站发布通告了,谴责咱们翠山县。”
他接过刘仁伟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置顶通知。
野林种植的声明措辞严厉,历数了在翠山县投资建厂期间的种种遭遇,下面贴了四十七张罚单的截图,多的罚几万,少的罚几千,总额加起来六十七万,还有各种打码的监控画面,都是山下村民偷挖菌菇的场景,野林种植说他们报警上百次,没有一次抓到人。
声明最后写道,对于内外勾结盗取公司产品的工人,公司没有结算工资,但野林种植才是受害者,翠山县政府不能保护企业,却指使这些工人联合起诉野林种植,野林种植一定积极应诉,坚决不给这种恶霸行径让路,同时,也昭告全行业,在翠山县投资需谨慎,勿重蹈覆辙。
他眉头越皱越紧。
刘仁伟在旁边说道:“不光是官方网站,野林种植还有一个直销软件,用户有近百万,他们在上面也发了这个声明,现在有些平台已经开始转发了…………”
他把手机还给刘仁伟,靠在椅背上沉吟着。
最怕的还是来了。
野林种植这是要跟翠山县鱼死网破,沉吟一下,让刘仁伟把野林种植的材料整理出来备用,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翠山县的举动彻底把野林种植惹毛了,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形成舆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越快解决,舆论就能控制得越小。
正想着,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薛大勇打来的,不由有些奇怪,薛大勇不是去市里党校学习了?怎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接通之后,薛大勇语气带着颓丧,低声说道:“你立刻来杜县长这里,马上!”
说完就挂了。
他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一动,薛大勇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慌乱,这不对劲,转念一想,猜到可能是县里已经知道野林种植的事了,野林种植当初是招商局引进来的,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肯定是薛大勇。
他起身往外走,打车直奔县政府。
到了杜海办公室门外,果然看到薛大勇垂头丧气地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应该刚挨过骂,看到他过来,薛大勇像是没看见一样,把头撇向另一边,看着窗外。
他也懒得搭理,在一边站定,等着里面叫人。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开了,民政局局长王东山从里面出来,薛大勇以前就是从民政局副局长位置上调过来的,跟王东山搭过班子,王东山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先走了。
薛大勇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抬手敲门,他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到杜海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看到薛大勇,杜海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声喝道:“薛大勇!我叫你处理那些工人的事,你竟然指使工人去起诉企业?你瞧瞧你干的好事!现在野林种植发布声明,刚才网监那边给我打电话,各个平台都在转发,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薛大勇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杜海越骂越气,指着他的鼻子:“当初工人拦路,我让你协调,你倒好,直接让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