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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董事长把姚文武扔过来,恐怕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磨砺一下这个儿子,姚文武在姚董事长跟前长大,身边全是捧着他的人,从来没受过挫折,上次的事让他吃了大亏,光靠姚董事长说教没用,得让他真正到基层来,跟着一个能压住他的人,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而他赵建国就是那块磨刀石。
奶奶的。
他沉默了两秒,冷冷说道:“我就是一个小人物,恐怕教不了文武公子什么东西。”
姚文武没吭声。
赵建国又说道:“文武公子还有事?”
姚文武脸色涨红,闷声说道:“没有了,我走了。”
说着,扭头大步朝门口走去,步子又重又快,看起来有点生气,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赵建国趴着没动,脑子里想着姚文武刚才说的那些话,又想到姚红龙把儿子丢过来这一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一直等到下午六点,会餐那边没再来电话,估计是进行得顺利,用不着他了,他从医院出来,打了辆车直奔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邻水方向的票,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靠着椅背,腰上垫着外套,迷迷糊糊地眯了一路,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打车来到周清晏在市里的家,敲了敲门,是周清晏来开的,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肚子已经显怀了,微微隆起来,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可以,看到她这样,他心里一阵惭愧,觉得亏欠。
客厅里,赵大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秀兰靠在旁边织毛衣,听到开门声,老两口抬起头来,王秀兰脸上绽开笑:“建国回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热去。”
“妈,吃了,在车上对付了一口,您别忙活。”他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仔细打量了一下母亲,脸色还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眼睛底下有些发青,估计这几天没睡好。
赵大勇把电视关了,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又问了问翠山县的工作。他简单说了两句,没提腰伤的事。王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建国,你跟妈说实话,我这病到底咋回事?你们非让我来首都,我心里慌得很。”
他挤出笑容:“妈,真没事,就是县医院设备不行,看不太准,来首都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图个放心,清晏都安排好了,明天去医院住下,查完没事咱就回去。”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聊了一阵,赵大勇打了个哈欠,王秀兰也露出了倦意,赵建国催他们去睡,老两口便回了客房,客厅里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没急着动,周清晏从卧室出来,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了,进来吧。”
他起身跟着进了卧室,周清晏换了一身睡衣,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腹部,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然后慢慢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掌心温热,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辛苦你了,清晏。”他声音不高。
周清晏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没事,一切都挺好,医生上个月检查,胎心什么的都正常。”
他点点头,手指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她身边躺下,腰上还是疼,但折腾了一天,实在累极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几个人就起来了,周清晏收拾了一个包,赵大勇拎着行李,赵建国扶着母亲下楼,打车到高铁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动车到首都,又换乘地铁,八点多赶到了首都医大附院。
周清晏的同学提前打了招呼,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直接安排进了外科的病房,接着就是一通检查,抽血、CT、核磁,一项接着一项,推着轮椅把王秀兰在各个科室之间转来转去,王秀兰嘴上没说,但手一直抓着赵建国的胳膊,显然还是比较紧张。
到了下午,所有检查做完,主治医生孙主任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孙主任五十来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影像报告,在阅片灯上夹好,指着上面的阴影区域,语气平静:“已经确诊了,肠癌,三期,肿瘤位置在横结肠,大小四公分左右,周围淋巴结有肿大,但目前看还没有远处器官转移的明确迹象。”
赵建国一听,心里紧张,急忙问道:“还能手术吗?”
孙主任点头:“可以手术,我们评估了一下,患者身体状况还可以,虽然年纪偏大,但心肺功能没有大的问题,能够耐受,手术方案是根治性切除,把肿瘤和周围淋巴结清扫干净,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决定是否需要辅助化疗。”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如果你们同意,明天上午就可以安排手术。”
他看了父亲一眼,赵大勇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周清晏站在旁边,轻声说道:“孙主任,那就安排吧,我们做。”
孙主任点头,交代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便让他们回去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赵大勇靠在墙上,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你妈那边……谁去说?”
周清晏看了看他,没吭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脸,提起精神,推门进了病房。
王秀兰半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眼神忽然就变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脸上挤出笑,故作轻松的说道:“妈,刚才医生跟我们说了,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肠道里长了个东西,做个手术切掉就好了,我在外面看到一个病人,也是这个毛病,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挺好,现在医学发达,这种病治好的多了去了,您别担心。”
王秀兰看着他,没说话,看了好几秒,看得他心里发毛。
“建国。”出乎意料的,王秀兰声音很平静:“你给我说实话。”
“我是不是得癌症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秀兰叹了口气,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我就知道,你们让我来首都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县里看不了,市里也看不了,非来首都,不是癌症是什么,别瞒我了,是什么癌症?”
他低声说道:“肠癌,三期,但医生说能手术,明天就做。”
赵大勇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秀兰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老伴,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行了,哭啥,不就是一个癌症吗,就算治不好,我都活到六十了,把俩孩子养大,看着他们出息,够本了。”
他急了,往前凑了凑:“妈,说什么胡话呢!好日子才刚开始,您还得看着玲玲结婚,看着您孙子出生呢,医生说了,没问题,完全可以治好,手术成功率很高,术后再配合治疗,不影响以后的日子。”
周清晏也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握住王秀兰的手:“妈,孙主任是首都医大附院最好的专家,他主刀,我同学帮忙联系了好久才排上的,您放心,一定能治好。”
王秀兰反手拍了拍周清晏的手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赵建国,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神认真起来:“建国,你听妈说,能治好最好,治不好我也满足了,但要是希望不大,或者后面又复发了什么的,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声音发闷:“妈,您说。”
“可别折腾你妈我。”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不是心疼钱,我也知道你现在有钱,你妈我也想多活几年,还想着照顾我孙子呢,可要是真到了没法治的地步,你答应我,别让我遭那个罪,叫我安安稳稳、痛痛快快地走,明白吗?”
听王秀兰这么说,他眼眶瞬间红了,鼻头发酸,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颤:“妈,您放心,这病一定能治好,这里是首都,清晏给您找了最好的专家,医生都说了,手术成功几率很大,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手术做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还想说什么,周清晏轻轻拉了他一下,只好站起来,低声说道:“那妈您歇着,我们就在外面。”
三个人退到走廊里,门关上之后,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眶发红,周清晏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没说话,赵大勇靠着对面的墙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勇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厉害:“建国,你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他摇了摇头:“爸,您去歇着吧,我守着。”
赵大勇摆摆手:“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赶紧去,别回头你妈没好,你又倒了,我在这儿就行,有事叫你。”
赵建国看了父亲一眼,周清晏在边上说道:“你也确实该去歇歇,明天手术还得你签字,走吧,我陪你去宾馆躺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跟周清晏出了住院部。
第二天上午八点,王秀兰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合上,红灯亮起,赵建国、周清晏和赵大勇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赵大勇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周清晏靠墙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眼睛半阖着,赵建国坐在最外面,后背靠着椅子,腰上的伤让他坐不住。
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孙主任戴着口罩,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走出来的时候先把口罩拉下来,冲他们点了点头:“手术比较成功,肿瘤切干净了,周围清扫的淋巴结也一并处理了,等病人苏醒之后就会推出来,后续恢复情况还要看化疗反应。”
三个人连声道谢,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下来一半,孙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便带着人离开了。
又等了半个来小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王秀兰躺在上面,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人还处于半清醒的状态,赵建国快步过去,弯腰凑到母亲耳边,轻轻叫了两声妈,王秀兰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推回病房,几个人围在床边,不停地跟她说话,医生说手术之后要尽量让病人保持清醒,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又过了十几分钟,王秀兰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涣散地扫了一圈,认出他们几个,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没事……了。”
“没事了,妈,手术很成功。”赵建国握着她的手。
王秀兰眨了眨眼,像是放心了,眼睛又慢慢合上了,医生过来看了看,说可以让她睡了,几个人这才松开手,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
周清晏在这边待了一整天,跑前跑后地跟医生沟通、缴费、拿药,赵建国让她先回宾馆休息,她不肯,说再待一会儿,到了傍晚,赵大勇开口了:“建国,你陪清晏回宾馆歇着去,这边没什么事了,我在这守着就行。”
赵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周清晏确实累了,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些,带着周清晏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让她先睡下。
他自己没睡,腰上折腾了一天,疼得实在受不了,跟周清晏说了一声,又出了宾馆,找到医院的康复门诊,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康复科还开着,他挂了个号,进了治疗室。
康复技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让他躺在床上,帮他做腰部松解,旁边一张床上也躺着一个老头,正做着同样的治疗,花白的头发,满脸深深的皱纹,看年纪起码也有七八十了,老头侧过头,看了赵建国一眼,笑呵呵地开口,声音洪亮,中气还挺足:“这小伙儿,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办公室坐得多了,腰出问题了吧?”
他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现在这年轻人基本上都这毛病,我在这里康复这么多年,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声,老头倒是自来熟,接着问道:“小伙儿哪里人啊?”
“邻水的。”
老头一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什么东西,点了点头:“邻水啊,当初我去过,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邻水县呢,邻水县是后来重组成的,当初那个地界,可没少死人,我在那里打游击打了好几年,后来才走。”
他闻言,转过头仔细看了那老头一眼,满脸的沟壑,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眼睛带着一种从战火里滚出来的人特有的精气神,不由的肃然起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