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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却挑起嘴角笑了：“好，朕就缺你们这种不让人安生睡觉的猛药。”
图卷铺开，殿内气压顿时降到冰点。
那绝非一张普通的舆图。
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猩红的圈，州县、驿道、河渠、粮仓，被标记触目惊心。
朱由检看了一阵，手指按在图上。
孙传庭不催促，只直挺挺跪着。
过了半晌，朱由检问：“这些红圈，全是灾区？”
孙传庭沉声：“是。”
朱由检指尖一动：“大的圈，是流民起事了？”
孙传庭答：“是。小圈代表彻底断粮，大圈代表百姓已经冲破了县衙。”
朱由检的手指最后戳在秦王府的位置：“这里为什么画了三层血圈？”
孙传庭抬起头：“王府里有堆山塞海的粮，王府外是人吃人的饿鬼，地方官夹在中间装聋作哑。这三层圈画的不是灾情，是卡死的几万人命。”
王承恩忍不住出声：“孙大人，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你可有铁证？”
孙传庭侧目看了他一眼，冷硬道：“王公公若要铁证，臣背着十七份带血的手印供状，六本粮册黑账，还带回了三个从王府逃出来的仓丁。”
朱由检满意点头：“你这是带着刀来告御状的。”
孙传庭道：“骂街救不了灾民。臣连夜进京，是求陛下降旨，派个不要命的人去撬粮。”
朱由检随口一试：“洪承畴已经赴任陕西。”
孙传庭立刻接话：“洪承畴有本事，但他靠不住。”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孙传庭毫不避讳：“此人办差狠辣，也极聪明。可他太油滑顾忌，若让他独揽军、民、赈灾大权，朝廷拨下去的米，到底有几粒落进百姓碗里，谁也摸不到底。”
王承恩惊出一身冷汗：“孙大人，洪巡抚可是陛下刚点的将，你这话是在打陛下的脸。”
孙传庭无动于衷：“正因他刚上任，臣才必须死谏。等他把关中势力盘结实了，臣再放屁就来不及了。”
朱由检哈哈一笑：“你这臭脾气跟卢象升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的话能把人噎死。”
孙传庭道：“臣若是八面玲珑，陕西的百姓就活不成了。”
朱由检倾身向前：“你怕不怕得罪洪承畴？”
孙传庭直视帝王：“怕他误了苍生，不怕得罪他本人。”
朱由检语气转冷：“那秦藩呢？”
孙传庭眼中燃起怒火，咬牙切齿：“臣在路上连路边的死人腿都见过，还怕他王府里养的几头肥猪？”
王承恩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这大逆不道的话要是放到外朝，御史言官能当场拿脑袋撞柱子。
朱由检却用力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响：“骂得痛快！朕爱听！”
孙传庭不卑不亢：“陛下若只要臣歌功颂德，臣背了一肚子华丽辞藻。秦藩贤德如圣，士绅仁厚如佛，满地饿殍只是因为百姓自甘堕落不想吃饭。”
朱由检被气笑了：“你这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找谁学的？”
孙传庭面无表情：“路上听饿死的灾民骂的。民间操的祖宗，比臣骂得难听百倍。”
朱由检敛起笑容：“明日早朝，朕要把这副担子压给你。”
孙传庭拱手：“臣听旨。”
朱由检压住他的手：“先别急着接。朕问你，赈灾、查粮、募兵、屯田，你去了陕西，先砍哪一刀？”
孙传庭脱口而出：“砍粮。”
“说理由。”
“手里无粮，赈灾就是放屁。无粮，募兵就是召集暴民。无粮，屯田的人熬不到秋收就成了肥料。”
朱由检点头赞许：“接着说。”
孙传庭思路极清晰：“第一刀，逼秦藩开仓。第二刀，深挖地方官仓黑洞。第三刀，强封士绅豪强来路不明的私仓。第四刀，用粮招募流民青壮，吃饱饭活命，再操练成军。”
王承恩听得浑身发寒：“孙大人，强封士绅私仓，绝对会激起民变！”
孙传庭冷冷看他：“公公，民变已经把大明的门槛踩烂了。现在的问题，只是百姓手里的刀，先砍下谁的头罢了。”
朱由检目光灼灼：“明日朝堂上，你敢把这话对着满朝文武再说一遍吗？”
孙传庭毫无惧色：“臣怕那些老爷们听不得真话。”
朱由检霸气挥手：“他们不爱听的真话太多了。朕这江山，可不是靠哄着他们高兴活下来的。”
次日早朝，皇极殿内气氛极度压抑。
朱由检刚把孙传庭的任命扔出来，礼部尚书来宗道便火急火燎出列。
“陛下，孙传庭资历极为浅薄，骤然委以封疆大任，恐百官不服，地方不稳！”
一名御史也跳出来附和：“陕西灾情盘根错节，秦藩尊贵无匹，地方士绅牵连极广。若用生猛之人行事过急，只怕火上浇油，激出惊天大乱！”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眼神像看戏一样。
他扫过殿中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脸，心里已经给孙传庭定好了位。
这个人，手段毒，心性硬，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历史上的孙传庭被崇祯猜忌耗死，但现在的朱由检，只打算给他一把最锋利的刀。
朱由检停下敲击，幽幽开口：“你们一口一个资历浅，朕倒要请教，什么叫资历深？”
来宗道拱手道：“历经地方多年，深谙民政和睦，方可担此大任。”
朱由检点点头：“意思就是，陕西死的人还不够多，还要等他把为官的履历熬得漂漂亮亮，再派去收尸？”
来宗道脸色涨紫：“臣绝无此意！”
朱由检目光如电刺向那名御史：“你说会激出大乱。你摸着良心告诉朕，现在的陕西，还不算乱？”
御史硬着头皮狡辩：“臣以为，尚可收拾。”
朱由检气极反笑：“数万流民砸了县衙粮仓，秦王府大门紧闭拿箭射人，地方官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你管这叫尚可收拾？”
御史低头不敢看皇帝：“臣是忧心朝廷的体面。”
朱由检眼神冰冷至极：“百姓饿死在王府高墙下，朝廷的脸早就掉进粪坑里了！还要什么狗屁体面？靠你们舌灿莲花刷金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