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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穗穗的饮食习惯几乎是在所有标准之间来回跳动,没有一条线能把她的来路框住。
鱼肚和鱼尾同时下筷,重口和清淡同时接纳,像是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
顾清辞有些头疼。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藕上,指尖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面前这个人,既不像南方人一样嗜甜,也不像北方人一样偏好咸辣
既不像富贵人家那样只挑鱼肚、不碰鱼尾,也不像穷苦出身那样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她像是所有偏好都沾了一点,又都不长久。
他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勉强能立住的猜测——她小时候,大概什么都不缺。
天南地北的东西都尝过,所以不会对某一种口味产生执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现在的处境,或许更像是一只落单的凤凰。
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朝廷更迭、世家倾覆,曾经高高在上的子弟一朝跌落云端,为了活命,不得不隐姓埋名,把从前的印记一层一层地藏起来。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端倪来。
或许沈穗穗的身份要比他之前想的还要高上一些。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秘密。
宴席到了尾声。
沈穗穗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碗碟,确认自己没吃多少。
她本来胃口就不算大,加上一直忙着张罗,这顿饭顶多也就吃了个半饱。
倒是两个大男人——哪怕顾清辞看着病弱,吃得倒是要比她多上不少。
所以还是羡慕男人的身体,怎么吃体脂率都比女的低。
她正要起身,打算回灶台那边接着收拾,顾清辞却忽然偏过头去,捂着嘴猛地咳了起来。
他放下手的时候,掌心里那块手帕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色的猩红。
而手帕恰好朝着沈穗穗的视线方向。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色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你这是怎么了?”
顾清辞把帕子收好:“老毛病了,没事小老板不用担心。”
说着,又开始咳了起来。
沈穗穗严重的担忧加剧。
自己店里可不能出人命,不管是不是因为来人身体不好的原因。
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自己店里吃死人了,这锅自己是半点都不想背。
“不过能在临死之前吃上这么一顿饭,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谢聿澈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顾清辞那副模样,不是这还是自己了解的那个顾清辞吗?
顾清辞对自己的容貌向来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那张脸给他带来的过多关注。
他从不屑于用这副皮囊去获取任何东西。
可方才的举动绝对是故意给沈穗穗下的局。
用男色诱惑吗?
谢聿澈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是替沈穗穗担心入坑,还是觉得顾清辞牺牲过大。
沈穗穗已经走到顾清辞身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手触碰到顾清辞背上的时候,沈穗穗动作却停了一瞬。
隔着那层月白色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病弱的、松垮的质地。
相反,是紧实的,带着一层长期锻炼之后才会有的韧劲。
她的手指在那片温热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把什么念头先按住。
顾清辞也感觉到了她那片刻的停顿。
看来是被发现呢。
他的身子确实被毒拖垮了大半,可凡能够解了这毒,他的底子远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毕竟他的身子一直有太医在调理,平时也注重一些养生之法。
身体素质好得很。
顾清辞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街口那些还在三三两两散去的街坊身上,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落寞。
“我身体不好,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只能待在院子里,能见到的人有限。今日这流水席开了,倒是难得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目光没有收回来,像是在看那些正在离席的街坊,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
沈穗穗站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刚刚察觉到的不对。
一个人常年待在院子里,见不到什么人,不过是想沾一沾人间的热闹气——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为此还开了一场流水席,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把那只空碗放回灶台边沿,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往后若是有空,可以多出来走走。镇上的集市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但也不算冷清。”
谢聿澈坐在桌对面,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头有千言万语想往外倒,又一句都倒不出来。
他很清楚顾清辞这个人——他是独子不假,可他爹不是独子,顾家那一支旁系亲戚不少,拖家带口的,能塞进他院子里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个。
他当初被下了毒之后,身子养了好些年也没有起色。
他主动给他爹想后路。
从旁支里挑一些孩子接过来养,想从中挑一个能接替顾家门楣的。
可那些孩子里头,没有一个是能成器的。
顾清辞自己撑着那副病躯把那些孩子安顿了两年,整日被吵得头疼。
谢聿澈都怀疑顾清辞这次出来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亲哥拜托。
压根就是找了个借口避开那些麻烦。
一个孩子就能把人搅和的不得安宁。
顾清辞那边有一顿,他说自己孤寂——孤寂个鬼。
谢聿澈算是彻底站到沈穗穗这边了。
她玩不过顾清辞的,这张脸、这副语调、那句“孤寂”,绝对会把沈穗穗死死套住的。
沈穗穗正和顾清辞说着话,街口那边忽然飘来一阵异味。
不算浓烈,但来得突兀,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掀开了盖子,那股子沤久了的气味顺着风就灌了过来。
沈穗穗觉得味道很熟悉,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大,不敢置信。
谢聿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什么东西?怎么像是哪家的粪坑炸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
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街坊也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有人捂着鼻子四处张望,有人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巷口走了几步,想看看是哪儿传来的味道。
好在那股异味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把它送来了,又一眨眼带走了,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余味。
沈穗穗站在灶台边上,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架子上,没有说话。
她的鼻子比大多数人灵敏一些,那股味道虽然散得快。
但她心里头已经落定了一件事——这不是偶然飘过来的,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没有声张,只是转身走到谢聿澈和顾清辞面前。
“今日招待不周,这宴席怕是得先收了。改日我再好好补一场。”
沈穗穗没打算当这件事没发生,装聋作哑可不是她的性子。
自己没办好就是没办好。
而且,刘家,还真是找死呀。
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谢聿澈和顾清辞对视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
沈穗穗将两人送到了马车上。
谢聿澈先进去。
顾清辞站在马车变从袖口里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沈穗穗面前。
“若有需要,可以拿着这个来找我。”他
在车内谢聿澈听到这话又探出半边身子来,补了一句:“找我也行。我的面子在镇上还是能用的。”
沈穗穗把那枚令牌收进袖口,朝他们点了点头。
马车驶离之后,她转身回了灶房。
林三妹已经等在那儿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沈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