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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峡棺山·江棺引》第十九章
客船从巫山到丰都，走了一天一夜。长江在瞿塘峡和巫峡之间拐了几个大弯，江水从峡谷的逼仄中挣脱出来，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江面宽了将近一倍，水流也缓了下来。两岸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壁，而是变成了连绵的低山和丘陵，山上种满了柑橘树，秋日的橘林一片金黄，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腰。我站在船头，探棺竿横在身前，竿头的铜箍随着船身的摇晃在阳光下闪着光。郁皎靠在船舷边，手里捧着一本从巫山镇旧书摊淘来的《丰都县志》，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她看得入神，时不时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几行字。
“丰都古称平都，汉代置县，因为县城东北的平都山而得名。“她头也不抬地念道，“平都山上有仙都观，相传是汉代阴长生和王方平两人修道成仙的地方。后来两人名字各取一字，合成'阴王'，民间以讹传讹，就把平都山当成了阴曹地府的入口，丰都也就成了鬼城。“
我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以讹传讹？你觉得鬼城的说法是假的？“
“从学术角度讲，是的。“郁皎推了推眼镜，“阴长生和王方平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东汉时期的道士，在平都山修道炼丹。'阴王'是两人姓名的合称，不是什么阴间之王。但民间传说不讲学术，越传越玄，到了唐代，丰都就已经被普遍认为是鬼城了。白居易、李白都写过关于丰都鬼城的诗。“
她合上书，望向江对岸远处平都山的轮廓。山不算高，但在开阔的江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山顶隐约能看到几座古建筑的飞檐。“但问题是，水裔巫者说平都山上的道观地宫里，留着鬼教端公的文献。如果鬼教真的存在过，如果那些端公真的在丰都守护过玉印——那么鬼城传说的背后，可能不只是以讹传讹那么简单。“
我握着探棺竿，竿身微微一震。辨水术透过江水传来信息——丰都附近的水下，没有沉棺，没有水煞，只有一片安静的泥沙。倒流溪的水煞被锁进地脉之后，整条长江的水下都恢复了平静。但竿身的震颤不是来自水底，而是来自平都山的方向——山腹之中，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在回应探棺竿的感应。不是煞气，不是怨气，是一种和玉印同源的温润力量，像是千年前鬼教端公留在地宫里的最后一丝印记。
“到了。“郁皎忽然直起身，收起书和笔记本，“丰都码头，前面就是。“
客船缓缓靠上丰都港的趸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游客比巫山镇多了不知多少倍——丰都鬼城是长峡旅游线上的一站，每天都有几艘游轮停靠，成群的游客扛着相机、戴着旅游帽，吵吵嚷嚷地涌向岸上的停车场。我们混在人群里下了船，沿着码头边的石阶走上滨江路。江风里带着一股油炸小吃和烤鱼的味道，路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卖橘子、卖烤红薯、卖鬼脸面具和纸扎灯笼。
“先找个地方住下。“郁皎看了看手机，“县里有民俗文化研究所，我之前联系过一个叫陈立的研究员，他在丰都县志办工作，研究鬼城文化二十多年了。我给他发过邮件，他说可以见我们一面，明天上午在他办公室。“
我们找了一家临江的小旅馆，就在滨江路上，三楼，窗户正对着长江。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刚换的，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我把探棺竿靠在墙角，坐在窗边，看着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郁皎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她想在明天访谈中问的问题。
“你说，陈立会不会知道鬼教端公的事？“她一边写一边问。
“不知道。“我说，“但水裔巫者既然说平都山的地宫里有文献，那文献就应该在。至于陈立知不知道——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沿着滨江路走到丰都县民俗文化研究所。研究所在一栋老式的办公楼里，三楼，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和旧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陈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民俗研究室主任“。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字的声音。
郁皎敲了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他看到郁皎，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手：“郁博士吧？我是陈立。你的邮件我看了，关于巴人沉江葬的研究，很有意思。“
两人握了手，陈立看向我，目光在我手中的探棺竿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苟平。“我说，“竿夫。研究三峡崖葬的。“
“竿夫？“陈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三峡崖葬匠的后人？这可是个稀罕行当。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整个三峡地区恐怕不超过五个了。快请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地方志、民俗研究论文、考古报告、民间文学集。桌上摊着一摞手稿和复印件，最上面一份是《丰都鬼城传说源流考》。陈立给我们倒了茶，茶是本地产的苦荞茶，带着一股焦香味。
“郁博士在邮件里说，你们在巫峡发现了沉江葬的遗迹。“陈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能具体说说吗？沉江葬这个提法，在学术界还是第一次有人正式提出。“
郁皎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是我们在巫峡期间拍的，倒流溪的入口、悬棺走廊的崖壁、雾中鬼市的纸扎仪仗、江棺王座的主棺和玉印、断头崖上的身印和青铜残片。照片拍得很清晰，有些是她用单反拍的，有些是我用手机拍的。她把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从倒流溪的水流方向开始，到江棺王座的整体结构，一一给陈立讲解。
陈立的表情从最初的礼貌性倾听，慢慢变成了震惊，再到专注。他拿起每一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描摹着那些巴蜀图语和青铜纹路。当看到玉印和身印的照片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纹样……“他指着玉印上的断角羊头，“我在丰都出土的一件东汉铜洗上见过类似的图案。羊头，但角是断的。当时考古报告里说这是'牺牲纹'，象征祭祀。但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是水裔巫者的本心象征——心被取走，所以羊头断角——那这个纹样的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放下照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考古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线图。“你看。这是1987年丰都镇江镇出土的一件铜洗，东汉晚期，底部铸着一个断角羊头的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巴蜀图语。当时没人能破译那行文字，报告里说'待考'。现在你告诉我，那是水裔的文字？“
郁皎凑过去看。线图上的断角羊头和她手中玉印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铜洗上的图案更加简略。“如果水裔一族在东汉时期还活跃在三峡地区，那么他们的器物出现在丰都出土文物中，是完全合理的。“她说道，“而且，如果鬼教端公真的在丰都守护过玉印，那么玉印的纹样出现在本地出土的器物上，也说得通。“
陈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着桌上的照片，又看看郁皎，再看看我手中的探棺竿。“你们说的这些——水裔、鬼教、沉江葬、玉印——如果都是真的，那将改写整个三峡地区巴人丧葬文化的研究史。但问题是，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正史不提，地方志不提，就连最详尽的《华阳国志》和《水经注》里，也没有关于'沉江葬'的一个字。“
“不是没有记载。“我说，“是记载被藏起来了。“
陈立看向我。
“水裔一族被背叛之后，幸存者销毁了大部分关于沉江葬的文献。“我拿起探棺竿，竿身刻着的巴蜀图语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水葬经》是仅存的几本之一，而且被藏在巫山老药铺的夹墙里，藏了几十年。鬼教端公的文献，按照水裔巫者的说法，被藏在平都山地宫的暗室之中，千年来没有人找到过。“
“平都山地宫？“陈立皱起眉头，“平都山上的仙都观我去了不下百次，道观下面有什么地宫，我从来没听说过。县里做过两次文物普查，整个平都山的地下都探测过，没有发现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探测设备找不到。“郁皎说道，“水裔巫者说，地宫的入口被鬼教的'隐阵'遮住了。不是物理上的隐藏，是风水上的遮蔽——用山势和水文走向做掩护，让地宫的方位永远不在探测设备的扫描范围内。只有懂风水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找到入口。“
陈立看向我的探棺竿：“你就是那个懂风水的人？“
“竿夫不叫风水，叫辨水。“我把探棺竿横放在桌上，竿身的巴蜀图语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风水是看山，辨水是看江。三峡的每一处沉江葬、每一处悬棺、每一处地宫，都和水有关。水裔一族的所有秘密，都藏在水的走向里。“
陈立沉默了更久。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有人拖着纸箱走过的声音。“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么平都山地宫里，可能藏着的不只是鬼教文献，还有关于整个三峡地区巫文化起源的线索。丰都鬼城的传说，可能真的不是以讹传讹，而是某种被遗忘的历史记忆的变形。“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仙都观我有熟人，观里的主持是我多年的朋友。如果你们想去平都山看看，我可以带你们去。但地宫的事，我不能保证什么。如果真的有隐阵，探测设备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我们不需要探测设备。“我收起探棺竿，“我们只需要上山。“
平都山不高，海拔只有两百多米，但在开阔的江边平原上，这座山就像一座天然的堡垒。山脚下就是丰都县城的老街区，青石板铺成的山道从山脚蜿蜒而上，一直通到山顶的仙都观。山道两侧种满了黄桷树，树根从石阶的缝隙里钻出来，盘根错节，像一条条巨蟒趴在路面上。我们三人沿着山道缓步上行，陈立走在前面带路，郁皎跟在中间，我走在最后，探棺竿点在石阶上，一步一探。
越往上走，探棺竿的震颤越明显。竿身的感应不是来自水底——平都山没有地下河，至少表面没有——而是来自山腹深处，一股温润的力量在岩层之间流动，像是玉印的气息被封在了山体之中。我闭上眼睛，依靠辨水术感知山体的结构。平都山的岩层是石灰岩，千百年来的雨水渗透形成了无数溶洞和暗河，但山腹中央有一处异常——不是溶洞，不是暗河，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方形空间，四壁平整，有规律的回廊结构，像是地宫的走廊。
“到了。“我睁开眼，探棺竿指向山道右侧一处不起眼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但竿身的震颤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陈立顺着我的竿头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那里？那就是仙都观的后山崖壁，什么都没有。观里的人每天从那里经过，从来没发现过什么入口。“
郁皎走到崖壁前，伸手拨开藤蔓。藤蔓后面是光秃秃的岩石，没有任何门洞或缝隙。“隐阵。“她低声说道，“水裔巫者说的没错，入口被遮蔽了。苟平，你能用探棺竿破阵吗？“
我握紧探棺竿，深吸一口气，将竿头重重地点在崖壁正中央的岩石上。辨水术全力运转，竿身的青光猛地爆发出来，顺着岩壁蔓延，将整面崖壁照得一片幽蓝。青光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的青苔和藤蔓迅速枯萎、脱落，露出下面一道被填死的石门轮廓——石门约莫一人高，两扇门板已经和岩壁融为一体，但门缝处隐约可见几道巴蜀图语的刻痕。
“我的天……“陈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一步，“这面崖壁我看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后面有门。“
石门上的巴蜀图语在青光下清晰可见。我辨认了一下，是水裔文字，大意是“鬼教端公，永守此门“。门缝处有一处凹陷，形状正好和探棺竿的竿头吻合。我将竿头插入凹陷，缓缓转动。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关咬合声，接着是两扇门板缓缓向内打开的摩擦声。一股尘封了千年的空气从门内涌出，带着泥土、朽木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壁上嵌着几盏青铜灯盏，灯盏里的灯油早已干涸，但灯芯处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是鬼教祭祀用的“血灯砂“，据说掺了朱砂和人血，能千年不灭。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在这里等你们。“陈立站在门外，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里面有什么危险，随时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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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握着探棺竿走下石阶。郁皎紧随其后，从背包里掏出两支强光手电，递给我一支。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两百多级，才到达底部。底部是一个方形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