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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族堂辩黑白,仓惊乱风云(第1/2页)
天刚擦亮,雾很重,闷在院子里散不开。灰蒙蒙的,看着就压抑。曹府一大早静得离谱,四下安安静静,半点活气没有。下人们都还窝着偷懒,没人早起忙活。就后厨那边冒了点青烟,柴火偶尔响一下,听得格外清楚。墙角枯草蔫蔫的,一动不动。也没风,整座大院像被闷在一口潮冷的锅里。
忽然一声喊叫砸进来,粗、硬,特别刺耳。是府里传信的小厮。这人向来势利,看人下菜碟炉火纯青。知道曹汶是没靠山的旁支庶子,连进门的功夫都懒得费,就站在墙外扯着嗓子喊,语气里的轻视根本不藏,敷衍又蛮横,半点礼数都不讲。
曹汶靠着冰冷土墙,睁眼熬了一整夜,压根没睡踏实。昨夜那几个人偷袭留下的伤,一直反反复复疼。后背淤青发硬,稍微动一下就拉扯得整片脊背发酸发僵。后脑钝痛一阵一阵往上翻,昏沉沉的,脑子始终不清醒。他视线随意落去墙根,有块干泥皮翘起来,看着不起眼,他扫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他心里透亮,这场突如其来的族堂传唤,绝非偶然。曹瑆昨日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嫡支势大,族老偏袒,所谓问审,不过是提前备好的局,等着他往里钻。
他缓缓站直身子,膝盖酸涩发软,昨夜缠斗耗光了他仅存的体力。眼底布满血丝,唇角干裂起皮,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憔悴。他抬手随意掸了下衣襟上的草屑,没掸干净,索性作罢。
一路走来,前路寂寥,晨间的府城透着刺骨的凉。远远撞见几个早起巡院的护院,众人皆是侧目回避,没人敢与他扯上半点干系。府中人情冷暖,从来都是如此,落难之人,连被人正眼看待的资格都没有,只剩无尽的排挤与冷眼。
天色刚亮,曹汶便被传唤前往族堂。一身伤痕还未消退,他强撑着身子踏入这处置宗族是非的所在。堂上诸位族老分坐,大老爷居于首位,指尖摩挲腰间那枚玉扣,神情淡漠。二老爷曹景朔立在一旁,面色沉郁,曹瑆站在他身侧,怒气勃发,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曹汶。脚下铺的大方砖好几道裂纹,裂纹缝隙积满多年落下来的尘土。案台上堆着几本卷边的旧族册,边角磨得毛乎乎,香灰掉了长长一截,落在黄布上,没人掸。
曹汶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扫过大老爷,再扫过怒气腾腾的曹瑆。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扫院子,扫出来半只虫子壳,干硬的,当时还踩了一脚。“我不知道我犯下什么罪责。”曹汶出声,嗓子依旧带着沙哑。
“放肆!”曹瑆往前踏出半步,手指直指曹汶,“那日后院,你公然顶撞于我,动手相搏,目无尊卑,这不是罪责?”
“那日,是你主动过来寻衅推搡。”曹汶语速放得平缓,“我摔倒磕伤后脑,刚从泥地醒转,不曾主动招惹。”
“满口胡扯!”二老爷曹景朔沉声开口,“一众下人亲眼所见,是你言语放肆冒犯瑆儿。尊卑有别,旁支庶子,岂能对嫡支子弟出言冲撞。”
曹汶手心攥紧了。掌心的旧伤口被挤到,刺疼。疼,后脑那处伤口。脚边滚过个土坷垃,他脚尖碰了碰,没踢远。“就算我说话有不对的地方,该按族规来,送族堂处置。”他抬眼望着上边的族老,“那为什么夜里,三个杂役闯进我偏院,要打断我的腿?这也是族规?”
这话一说,堂里静了一下。曹瑆脸有点白,立刻又涨红了。“你胡说!没有的事!你自己摔的,赖别人?”
“我身上这些伤,是自己摔的?”曹汶侧过身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昨夜曹忠管事赶到的时候,三个杂役就在我院子里。忠伯就在门外,他能作证。”
“曹忠只是个管事,不算族人,证词不算数。”二老爷立刻接话,“几个下人夜里巡院,走错了地方也说不定。你自己摔得浑身是伤,反倒赖人?”
蛮不讲理。可在族堂这地方,这番说辞竟被堂上前辈默许。曹汶耳尖发烫,一股火往上撞,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下。他心里清楚,在这里争辩昨夜打斗细节毫无用处。堂下站着不少旁听的族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皮垂着,没人愿意掺和嫡庶之间的纠葛,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瞟一眼,碰上曹汶的目光,又飞快把脑袋低下去。这些人心里不见得分不清是非,可宗族的规矩摆在这里,多嘴一句,就容易惹祸上身,大多只打算当个哑巴看客。
旁边另个族老,捋了捋胡子,开口训诫。“曹汶,嫡庶之分,祖宗定的。就算受点委屈,也该忍着。以下犯上,就是坏了规矩。今天你认个错,杖责十五,罚苦役三个月,这事儿就算了。”
杖责十五。就他这满身伤病的身子骨,十五杖下去,半条命没了。他呼吸有点乱,环视堂上的人,一个两个,要么护嫡支,要么事不关己。他指尖无意识抠着指甲缝,指甲缝里面还卡着一点干泥,是昨夜在柴垛里面蹭上的。脑子里还晃过那粒麦饼石子的触感,硌得后槽牙,到现在还隐隐发酸。
就在要定夺的关口,一名护院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粮仓失窃。那护院跑得太急,脚下打滑,身子踉跄了一下,肩头粗布短褂都扯歪了一角。“粮仓的事是头等大事。曹汶,你回偏院去,不许出府,随时听候传讯。改日再审。”
二老爷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追究曹汶的罪责,可粮仓出事是天大的事,干系整个宗族根基,他也没法再揪着曹汶不放,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曹瑆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满心不甘,却不敢跟大伯当众顶嘴,只能恨恨地瞪了曹汶一眼,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哼,拳头攥得死死,指节泛白。
曹汶躬身行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料峭的晨风迎面吹来,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在脊背之上。风真大。
守在廊下的曹忠赶紧迎上来,眉头紧锁,搓了搓手上的泥,他鞋帮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黄泥。“怎么样?族堂那边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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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定罪,也没有洗清嫌疑。粮仓出事,把事儿冲了,暂时搁下了。”曹汶声音有点飘,劫后余生的疲惫沉沉压在身上,“忠伯,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偏偏就在审问我的关头,粮仓骤然出事。”
“何止巧。”曹忠脸色也格外难看,压低了声音,“我刚在这儿等着,便听见下房那边乱作一团。……哦不对,是俩,我听差了。守下房那小子跑来说的,我也没瞅见。之前拘押住的三个杂役,跑了俩。看守的小仆被人支去打水,回来就只剩一个人。剩下那个,嘴咬得死死的,无论怎么盘问,问什么都不说。”
曹汶脚步一下就停住,心头猛地一沉。“跑了?”
“嗯。”曹忠点头,目光望向粮仓方向人声鼎沸的院落,“现在粮仓那边全是人,乱哄哄的,人多手杂,哪里还找得到逃走的人。”
人证本就没影。这下可好。得,俩活口直接没了。全乱套。嗨。曹汶站在台阶上,半天没说话。原本就寥寥无几的人证,这下直接少掉大半,想要求证昨夜被袭一事,更是难如登天。廊下几片枯树叶,被风卷过来,打在他的裤脚。台阶缝隙长出来几根细弱野草,被来往的人踩得扁扁的。“……真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半句,便就此收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先回偏院吧。”曹忠重重叹口气,满心忧虑,“现在主院到处乱成一锅粥,你若是还在此处晃悠,很容易被人栽赃,赖到粮仓失窃这件案子头上。回去好生待着,千万不要出门。”
曹汶没有说话,默默抬脚,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路上碰到两个打杂的仆役,远远瞥见曹汶,立马错开视线,贴着墙根绕远路走,半句话都不肯搭。府里下人心里门清,沾上如今的自己,平白惹一身是非,犯不上。墙根有株狗尾草,穗子歪了,他扫了一眼,没碰。
路过粮仓那边的时候,远远看见围了一大堆人,吵吵嚷嚷,尘土扬得老高。几个护院拿着棍子来回奔跑,脸色绷得紧紧。有人抱着空空荡荡的麻袋来回跑动,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缺口不大啊,怎么丢这么多……”“别是内鬼吧……”“哪能啊,谁不要命了敢动族里的粮……”
各色各样的猜测,此起彼伏传入耳中。有人高声争执,也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还有一部分人纯粹凑过来看热闹,挤在外圈踮着脚往里张望。曹汶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没有半分停留。鞋底子沾满路上厚重的黄泥,越走越是沉重。麦饼早消化完了。
一路往回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随着每一步走动,一下一下扯着皮肉,阵阵作痛。后脑依旧昏沉沉的,腹中空空如也,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之前那一点点麦饼,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路边水沟里飘着几片烂菜叶,泡得发胀,散发出淡淡的馊味。
推开偏院的木门,门栓早已朽坏不堪,只是虚虚搭着,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门轴缺油,一推吱呀一声,比猫叫还难听。院里还是昨夜打斗过后的烂摊子,歪歪扭扭的泥脚印遍布地面,断裂的柴棍浸泡在泥水坑之中。那根带刺的酸枣枝,还横在门槛那儿,被整夜露水打湿,黑沉沉的枝干上,露着白森森锋利的尖刺。他反手带上门,并未插上那腐朽的门栓。走到屋内,土墙的潮气扑面而来,今日看似躲过族堂的责罚,可危机却并没有真正远离。粮仓失窃,杂役潜逃,一团团迷雾缠绕在自己身上,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鞋里进了个砂粒,硌脚。他懒得脱,就那么硌着。墙根蜘蛛结网,沾了灰,破了半边。他盯了三秒,没管。
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他屁股蹭着床沿往下坐,动作放得很慢,怕床板吱呀响。床板老旧,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干草碎屑从缝隙里面往外掉,落得衣襟上到处都是。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拍不干净,索性就随它去。屋外时不时飘过来主院嘈杂的人声,忽大忽小,断断续续钻过土墙。他脑子里也在胡乱翻涌,想杂役逃跑,想粮仓失窃,想族堂上那些冷漠面孔,念头七零八落,理不出个头绪。
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曹汶喉间发涩,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所有线索尽数断掉,刻意逃跑的杂役、恰到好处爆发的粮仓风波、族堂众人的偏心包庇,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层层算计,就是要把他钉死在有错的位置上。
他慢慢挪步离去,脚下黄泥黏腻,拖着步子格外沉重。风卷着枯叶反复扫过地面,吹得人眉眼发凉。他忽然盯着地面一道浅浅的泥痕,愣了一瞬,那是昨夜雨水冲刷留下的印记,毫无章法,转瞬就会被新脚印覆盖。
世道亦然。他这般庶子,就如同这泥痕,卑微廉价,任人践踏,无人在意对错。
腹中饥饿愈发汹涌,空空落落的五脏六腑揪着疼,昨夜仅剩的一点吃食,早就消耗殆尽。浑身伤口随着步伐反复拉扯,钝痛、刺痛交织在一起,熬得人精神涣散。
回到偏院,破败的院落依旧狼藉。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响,像是低声呜咽。院内的泥坑积着半坑浊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死气沉沉。
他缓步挪进屋内,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单薄孤寂。整座偏院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无人探望。外头主院的喧闹依旧持续,清点粮食、追责盘问、人声嘈杂,热闹纷繁,皆与他无关。
他懒得再琢磨人心险恶,也懒得推演后续算计。想再多,没有证据,没有靠山,终究是空谈。
他靠着墙缓缓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墙面,掌心蹭上一层薄灰。外界的喧嚣隔着土墙隐隐传来,忽远忽近。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任由疲惫与麻木包裹自身,漫无目的,沉默放空,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