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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寒屋栖孤影,庶子立心逆乱世(第1/2页)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荒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曹忠蹲下来,小心扶着曹汶的胳膊。“能撑住不?先坐。”
曹汶点头。“撑得住。多谢忠伯。”声音还是哑的,但很稳。
曹忠看了他两眼。从前这孩子,眼神总是躲躲闪闪,说话也细,今天不一样。眼神很静,稳稳落在人身上。“摔一场,性子倒是变了。”曹忠低声说。
曹忠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搀扶曹汶,还特意避开后脑受伤的位置,不敢碰到伤口。他上下打量少年,忍不住连连叹气。摔过这一遭,眼前少年的精气神,像是完完全全变了模样。他扶着曹汶慢慢起身,脚下青石板很滑,石缝里长青苔,稍不注意就会摔。院角柴垛堆得很乱,枯枝蒙着灰,族里每月初十要整理柴垛,今天十二,还是没人管,明摆着敷衍旁支居所。
二人慢慢往偏僻的偏院挪动,穿过两道月洞门,景象截然不同。主院青砖黛瓦,檐角雕花,干干净净,打理得井井有条。偏院土墙斑驳,墙皮掉了很多,屋顶瓦片参差不齐,一墙相隔,便是两重天地。就连按规矩要整理的柴垛,也被下人刻意搁置,堆得乱七八糟。
赶路的时候,曹忠忍不住念叨当下世道。“和建七年,难啊。南边大水没完,朝廷加税,一层一层压下来。族里这个月还要加征月粮,主家把本该嫡支承担的份额,大半转嫁到旁支族人身上。好多人家已经交不上,再熬些时日,赖以活命的口粮田都有可能被收回。”
曹汶安静听着,默默在心底梳理拼接记忆碎片。他彻底看清自己所处的处境,季朝看似王朝尚在,根基已经腐烂。外有边患,内有水患,朝堂党争不止,地方盘剥无度,上层依旧奢靡,底层已经被逼到悬崖边。所谓宗族礼法,从来不是给弱者准备的,它护的是嫡支,是特权,是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
走到偏院的木门跟前,老旧木门木头朽化严重,伸手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冗长的吱呀声响。门板靠下位置,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从前原主受尽委屈、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偷偷拿小刀刻下的印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想着去修补,无人过问,也无人修缮。
院内就两间低矮土坯房,一间用来居住,一间堆放少量杂物。踩进屋内,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墙角常年晒不到太阳,到处都是潮湿滋生出来的暗绿色霉斑。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床板缝隙里面还能看见干草碎屑,一张矮木桌,两只边缘磕出大口子的粗陶碗,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像样家什,这就是曹汶接下来要安身的全部家当。
目光扫过木板床,曹汶视线落在床板缝隙。那处记忆碎片提到的藏东西的缝隙,就在床沿内侧。现在不是翻找的时候,外面还有曹忠在旁,只能暂且压下念头。
曹忠扶他坐下,走到柜子旁边,打开一个粗陶罐子,罐子里面盛放的是他平日里上山,亲自采摘回来之后晒干的艾草,平日里就用来应急止血。“忍一忍,清水清洗伤口,会很疼。”老人动作轻柔,一看便是经常处理这类外伤。
浸湿粗布擦拭伤口,冷水触碰破皮的创口,尖锐的刺痛直冲头顶,曹汶肩膀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攥住床沿木边,指节都绷得发白,硬生生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叫喊。
曹忠看着他这般隐忍模样,心里满是唏嘘感慨,心底泛起酸涩。“你命苦,没人撑腰,便只能任人拿捏。我年岁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往后遇事多低头,切莫硬碰硬,底层之人,耗不起。”
这是老人大半辈子在乱世之中摸爬滚打,沉浮大半辈子总结出来的生存道理,朴实实在,却也满是无奈,句句属实,道尽底层求生的卑微。
曹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郁气散去几分,听得懂这份好意,却不愿一味盲从。“我知道。但我不会再任人欺负。”
曹忠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抬头看他,满眼诧异。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旁支子弟的隐忍退让,从未见过这般敢直面强权、不肯低头的少年心性。
趁着处理伤口的间隙,曹汶向曹忠细细追问、仔细打听宗族赋税摊派的所有内情与细节,一一确认。果不其然,宗族公田的减免福利,尽数归嫡支享受,嫡支靠着宗族田享受赋税减免,所有沉重的钱粮压力,全部悄无声息压在了旁支百姓肩头。这是宗族内部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不会写进正式族规条文,却年年都在执行。今天若是自己依旧如同从前一般逆来顺受,曹瑆的气焰只会愈发嚣张,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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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草敷在伤口之上,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再拿布条简单缠好,暂时算是把伤口处置完毕。后脑的疼轻了一些,曹忠收拾好布片陶罐,坐在矮凳上,依旧满心担忧地叮嘱。“瑆少爷是嫡支,有主家撑腰。我们旁支,惹不起。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你。”
曹汶没有应声辩驳,默然听着,心底自有思量。适度退让,可以避开无妄之灾,可如果没有底线一味隐忍,只会叫旁人得寸进尺,纵容旁人变本加厉。
曹忠收拾好物件,又嘱咐了几句,嘱咐他尽量少走动,好好休养,之后才转身离开这间土房。
屋内只剩下曹汶独自一人。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慢慢漫进屋子,狭小土房里光线越来越暗,视线慢慢变得昏暗。外面院子里面,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人声,却和这间小屋隔得很远。他缓缓坐到木板床沿,抬手摸了摸后脑缠着的粗布,布料摩擦皮肤,带着粗糙的质感,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丝痛感,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梦。
上辈子的人生已经彻底消散,从今往后,他就是季朝南城曹氏的旁支庶子曹汶。没有家世,没有钱财,没有可以仰仗的靠山,身处乱世,又困在宗族盘根错节的倾轧里面。摆在面前的出路并不多,想要好好活下去,不能寄希望于旁人的怜悯。往后的日子没有任何依仗,所有活路,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挣出来。
曹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灰沉沉的天色。季朝,和建七年,乱世已经露出苗头。他是一介布衣,从最底层的泥沼里面起身,往后前路漫漫,遍地都是难关,可他没有退路,往后所有的生路,全部都需要靠自己一点点去争,一点点亲手挣出来。
肚子传来一阵空荡荡的饥饿感,从中午出事到现在,水米未进,浑身虚软无力。他转头看向屋内那两个缺口粗陶碗,想找点凉水润一润火烧火燎的喉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日子。首先要养好身上这一处外伤,不能感染恶化丢掉性命。其次,要摸清楚曹氏宗族里面各方人物的立场,分辨哪些人尚可接触,哪些人需要远远避开。仅仅苟活远远不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若是没有自保的本事,就算躲过今天曹瑆的刁难,未来还会有无数的磨难接踵而至。
原主记忆里面,宗族粮仓里面囤积不少粮食,可那些粮食,从来不属于旁支子弟。城里的粮铺日日开门做生意,市面之上物价浮动,水患之后粮价隐隐有上涨的势头。普通佃户耕种土地,辛苦劳作一年,大半收成都要上交。北方边境战事不断,征兵、徭役,迟早也会慢慢影响到这片南方土地。许许多多现实难题,一股脑堆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什么金手指,没有天降奇遇,仅仅只是多携带了一份来自异世的思维见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份不一样的眼界,算不上万能,却也未必不能当做筹码。只是想要把眼界转化成实实在在活下去的资本,中间要跨越的阻碍数不清。
院外远处传来巡院下人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夜色越来越浓,土房之内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油灯,四下一片灰蒙蒙。曹汶靠在土墙上,安静坐着,没有急于行动,把原主留存下来的记忆,一遍一遍重新梳理。宗族之中各色人物的性格,平日里的行事习惯,城中街巷分布,集市开市的时间,周边村镇的情况,但凡能够搜集到的信息,他都一一在脑海里面归类整理。
院墙外面,有两个仆役走过,说话压得很低。“听说了吗?瑆少爷回去,跟二老爷吵了一架。”“还不是因为白天的事,可二老爷更怕大老爷,未必会给自家儿子出头。”
声音飘进来一点点,很快走远。
曹汶眉头微蹙。嫡支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的还要尖锐。
他很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先活下去。可活下去,仅仅只是开端。身处乱世,身为布衣庶子,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要走的路,才刚刚启程。
夜色笼罩土房。一边是嫡支内斗的暗流涌动,一边是床板缝隙那一块来历不明的旧木牌。曹瑆吃瘪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未必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