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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暗红色的细流,从蓝嫦的手腕上流下来,顺着她的指尖,滴向地面。
不,不是滴向地面。是滴向陆砚。
蓝嫦伸出手,将那只流血一样渗出暗红细流的银镯,贴在了陆砚的手腕上。接触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银镯里冲出来,顺着陆砚的血管直接灌了进去。蛊王幼虫在他体内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扭动起来,青紫色纹路从手腕上猛地炸开,像烟花一样顺着整条手臂往上蔓延,瞬间爬满了他的肩膀、脖颈、脸颊,然后穿过锁骨,朝着心脏的方向冲过去。
陆砚的身体猛地一震,后背撞在藤台上,双手死死抓住藤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血管深处炸开——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骨头里面、从骨髓里面、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同时爆发出来的疼,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他的身体,又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他血肉里同时啃噬、钻行、筑巢。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手电光下能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青紫色纹路在皮肤表面疯狂地蠕动,像一条条正在破土而出的藤蔓。
蓝嫦的手没有松开。她的银镯紧贴着他的手腕,暗红色的细流源源不断地从镯子里流出来,通过接触点灌入他的身体。她的左眼暗金光芒大盛,右眼的泪水已经干了,但瞳孔里重新有了焦点——她在用自己残存的人性,引导着蛊王本源流向他,不是一股脑地灌进去,而是一丝一缕地、有控制地、像输液一样缓慢地输入。
“忍住。“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再是重叠的嗡鸣,而是纯粹的、属于蓝嫦的声音,清冷但带着一丝颤抖,“不要抗拒它。越抗拒,它反噬得越厉害。让它进来,但不要让它占据——像水一样,你不是瓶子,你是河。让水流过去,但河床不动。“
陆砚死死咬着牙,嘴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他按照蓝嫦说的,不再试图抵抗那股剧痛,而是让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沉下去,沉到疼痛的下面,看着它在身体里翻滚、冲撞、撕裂,但不被它带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些灌入他体内的蛊王本源,带着三百年前百蛊城的记忆,直接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画面——
一座巨大的地下城,灯火通明,傣族土司的宫殿金碧辉煌,但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着藤条,每一块地砖下面都埋着骨头。召法龙站在祭坛中央,穿着土司的华服,但那华服下面,皮肤已经变成了藤的颜色,暗红色的藤须从他的指缝间长出来,从他的眼眶里钻出来,从他的嘴里伸出来。他在笑,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绝望的、不惜一切的决心。
“以吾之身,饲吾之民。“他念着咒语,声音在地下城里回荡,然后亲手将一把骨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血喷出来的瞬间,整个百蛊城的地底开始震动。藤条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地板、从墙壁、从天花板,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祭坛,淹没了宫殿,淹没了整座城。被藤条缠住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巨大的、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屠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接一个被藤须刺穿皮肤,精血被抽干,魂魄被困在藤肉里,永远无法离开。
王妃——那个躺在玉棺里的女人——在最后一刻冲进了祭坛。她没有阻止召法龙,她只是走到他身边,用一把银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滴在藤棺上。银色的血液渗入藤肉,在藤棺表面形成了一圈符文,将蛊王本源锁在了棺内。然后她躺进了玉棺,闭上眼睛,让尸蛾从她嘴里飞出来,填满了整个墓室。
三百年的黑暗。三百年的寂静。三百年的痛苦和恨意,被困在藤壁里,像发酵的酒,越来越浓,越来越烈,越来越毒。
画面一转。十八年前。一支穿着八七式军装的小分队走进雨林。陆建峰走在最前面,年轻、挺拔、眼神锐利。昆桑跟在后面,穿着向导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恭敬。他们在雨林里走了三天,然后昆桑打开了那只银盒,放出九蛭蛊虫。小分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被蛊虫咬伤,毒发后被藤条拖进地下,送进藤棺,成了守棺的养料。陆建峰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咬到的,但昆桑用藤须把他捆住,亲手将他推进了藤棺,用他的身体做封印的栓。
陆砚看见了父亲在藤棺里的十八年。不是模糊的想象,是切身的感受——每一天的黑暗、每一天的窒息、每一天的藤须从伤口里钻进来又钻出去、每一天醒来都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藤、每一天都在数着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人还记得他、不知道儿子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割着他的意识。但他没有松手。没有昏过去。没有让蛊王分身趁虚而入。他死死抓着蓝嫦的手腕,银镯贴着他的皮肤,暗红细流源源不断地灌入,蛊王幼虫在他体内疯狂生长,破体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睁着,看着那些画面,感受着那些痛苦,然后一个一个地承受下来。
蓝嫦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青紫色纹路从蠕动变成静止,从静止变成嵌入皮肤,像纹身一样永久地烙在了他的脸颊、脖颈、手臂上。看着他的瞳孔从黑色变成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回黑色,但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一层暗金色的、冰冷的光,像蛊王分身在瞳孔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但被他用意志死死压住了,没有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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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藤台周围的时间变得模糊。荧光苔藓的光从绿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回绿,循环往复。陆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蛊王幼虫已经不再是幼虫了。它长大了,长成了一只介于虫与兽之间的东西,盘踞在他的胸腔里,贴着他的心脏,和他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安静地等待着。
它没有试图控制他。它知道现在还不行。它在等,等他虚弱的时候,等他恐惧的时候,等他有一次犹豫——然后它就会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意识。
但陆砚没有给它机会。三天里,他一直在看着那些画面,感受着那些痛苦,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化掉。召法龙的疯狂、王妃的牺牲、三百怨魂的恨、父亲十八年的囚禁——所有东西都被他看过了,感受过了,然后放下了。不是遗忘,是理解。理解之后,那些恨就不再是武器,而只是事实。
他睁开眼。
蓝嫦的手还贴在他的手腕上。她的银镯已经碎了将近一半,但剩下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因为修复了,是因为她体内的蛊王本源被分流了一部分到他身上,压力减轻了,银镯的消耗速度慢了下来。她的右眼重新有了焦距,左眼的暗金也退去了一些,变回了那种暗琥珀色的、接近人类瞳孔的颜色。
“你做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三天三夜没有说话的沙哑,“分身醒了,但你没有被吞。“
陆砚松开她的手,缓缓站了起来。身体很沉,像灌了铅一样,但每一块肌肉都在运转,没有僵硬,没有失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紫色纹路已经变成了永久的暗紫色藤蔓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在荧光下泛着冷光。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头东西的存在,但它安静地趴在那里,没有躁动,没有试图冲出来。
“共生。“他说,声音也沙哑了,但很稳,“我压得住它。你呢?“
蓝嫦也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手腕上残破的银镯,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疲惫的笑。
“我也能撑一阵了。“她抬起头,暗琥珀色的左眼看着他,“你分担了三分之一的本源,银镯的磨损速度降了一半。按照现在的速度,我还能撑十五天。“
十五天。陆砚在心里默算。十五天足够做很多事——金蛊堂的人要来,他们要挡住;蛊笼要重新封印,他们要找到办法;蓝嫦要活着走出去,他要带她出去。十五天,够了。
“上面有动静。“陆砚突然转头,看向竖井的方向。他的耳朵动了动——蛊王分身觉醒之后,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竖井上方传来的声音,很远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枪声。
不是一两声,是密集的、持续的、交替射击的声音。AK-47的连发,五四式的单点,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几十米的岩层和泥土,但能听见。
“金蛊堂。“蓝嫦的脸色变了,“他们到了。“
陆砚弯腰捡起手电,别在腰间,然后抓起***。刀柄握在手里的感觉很踏实,刀刃上的冷光在荧光苔藓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绿。
“走。“他朝竖井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停住,回头看向蓝嫦,“你跟我一起上去。“
蓝嫦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银镯残破的表面。“我不能走。蛊王本源还在我体内,我离开了,蛊笼就失去了镇守,那些怨魂会立刻从藤壁里冲出来,整个废墟会塌。我得留在这里,守住这个藤台。“
“那你留在这里等死?“陆砚的声音沉了下来,“金蛊堂十二个人,带着战蛊,他们一旦攻进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了。“蓝嫦抬起那只暗琥珀色的左眼,看着他,嘴角那丝疲惫的笑变成了一种坚定,“你有分身,我有本源。你在外面挡住他们,我在里面稳住蛊笼。我们隔着这几十米的岩层,用蛊王同源的感应连在一起——你能感觉到我的状态,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如果我撑不住了,你会知道。如果你快被分身吞了,我也会知道。像拔河,中间的绳子不断。“
陆砚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绳子不断。“他说。
“绳子不断。“蓝嫦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将那只残破的银镯贴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服,贴在心口的位置。一股微弱的暗红细流从镯子里渗出来,穿过衣料,渗入他的皮肤,在他的胸腔里和蛊王分身碰了一下——没有冲突,没有吞噬,只是碰了一下,像两只手隔空握了一下。
然后陆砚转身,朝着竖井方向快步走去。荧光苔藓的光在他身后渐行渐远,蓝嫦的身影重新被绿光吞没,但那股感应还在——在他胸腔里,蛊王分身和蛊王本源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弦,只要任何一方有危险,弦就会震动,另一端立刻就能感觉到。
他抓住竖井内壁的藤蔓,双手交替,快速往上爬。蛊王分身在他胸腔里安静地趴着,但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听见竖井上方传来的每一声枪响、每一声傣语的嘶吼、每一声战蛊发出的那种像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尖啸。他能闻到硝烟的味道从竖井上方飘下来,混着血腥气和雨林的泥土味。
快到竖井顶部的时候,他停住了,侧耳倾听。
上方是后山通道口。枪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密集而混乱。吴三响的五四式在持续射击,节奏很稳,三发点射,停顿,再三发点射——标准的侦察兵战术。陆建峰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沙哑但有力,在喊什么,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岩吞的傣语喝声和藤条抽打肉体的脆响混在一起,还有召温的藤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像一面战鼓。
但金蛊堂的人更多。十二个,他听见了至少六种不同的枪声,还有某种东西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的声音——战蛊。那些东西比怨魂更实在,是金蛊堂用活人饲养出来的杀人蛊虫,体型像狼犬,但浑身长满倒刺,口器里能喷出腐蚀性的毒液。
陆砚从竖井顶部探出头,借着通道口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外面的战况。
后山通道口已经变成了一片战场。通道两侧的灌木丛被火力扫平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两个是金蛊堂的人,穿着黑色傣装,手里还攥着AK-47;一个是岩吞的徒弟,胸口被蛊虫咬穿了,倒在芭蕉树旁,已经不动了。
吴三响靠着一块巨石,五四式架在石头上,正在和一个金蛊堂的枪手对射。对方的火力压得很猛,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吴三响的迷彩T恤上已经渗出了血——左臂中了一枪,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他只能用一只手射击,准头大打折扣。
陆建峰在另一侧,手里握着那把长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绿色的蛊虫体液。他面前趴着一头战蛊,体型像一头小牛犊,浑身长满倒刺,口器还在滴着腐蚀性毒液,但脑袋已经被长刀劈开了。他手腕上的孔洞在流血,但血不是红色的——是暗紫色的,和藤棺里的藤液一个颜色。蛊王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那些战蛊不敢轻易靠近,但金蛊堂的人不怕,他们有枪。
岩吞站在通道口正前方,手里捏着一根白藤藤条,藤条顶端渗出乳白色汁液。每当一头战蛊扑上来,他就一藤条抽过去,汁液沾到蛊虫身上,虫子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啸,浑身冒出白烟,像被强酸腐蚀一样蜷缩起来。但白藤汁液快用完了,他腰间挂着的竹筒已经空了大半。
召温拄着藤杖站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