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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黑旗的信(第1/2页)
那艘铁灰色的战舰，是正午时分出现在E-9区上空的。
没有警报，没有喊话，它就那么静悄悄地悬在废船堆顶上，像一片乌云压下来。舰身通体涂着哑光的铁灰色漆，侧舷的炮管收拢在装甲后面，可光是那份尺寸——比E-9区最大的废船坞还长出一截——就足以让底下所有拾荒者仰着脖子，半天合不拢嘴。
“操……“大熊仰着头，手里的焊枪差点掉地上，“这、这是哪儿来的大家伙？“
“军用的。“铁花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你看那个涂装，还有侧舷那个徽记——铁旗。是铁旗军阀的船。“
铁旗。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整个E-9区都炸了锅。垃圾星带不是没来过军船，可来的都是些巡逻艇、缉私船，像这种级别的战舰，几十年没在废船堆上方出现过。所有人都知道，铁旗是附近几个星域最大的军阀势力，兵强马壮，炮多船多，连商盟都得让三分。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战舰在E-9区中央的万铁坞广场降下一个小型登陆艇。舱门打开，走出一个穿着铁灰色军装的军官，腰挎佩剑，靴子锃亮，身后跟着四个持枪的士兵。他环视一圈乌泱泱的拾荒者，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卷金属箔纸，扬手甩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
“铁旗令：自今日起，垃圾星带所有帮派、场主、武装力量，限期三十日内向铁旗递交归顺文书。逾期不归顺者，一律视为抗命，就地清剿。“
军官说完，转身上了登陆艇，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底下站着的不是几百号活人，而是一堆随时可以清剿的废铁。
金属箔纸孤零零地躺在石台上，在阳光里泛着冷光。
好半天，才有人敢上前去看。陆一挤在人群里，看见几个胆大的帮派头目围上去，把箔纸展开，逐字逐句地读。读完，人群里的脸色一个个都变了。
“归顺……“老钱站在石台边，声音干涩，“三十天……不归顺就清剿？“
“铁旗这是要收编整个垃圾星带啊。“有人低声说，“他们连废船堆都不放过？“
“这年头，军阀打仗要的就是船和铁。垃圾星带再破，架不住船多。“另一个人接话，“铁旗这是看上了咱的废船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可没一个人敢大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转向了疤脸——在E-9区，论地盘、论人手、论跟各方的关系，疤脸都是头一份。铁旗的招降书来了，第一个该表态的就是他。
疤脸靠在石台边上，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他盯着那卷箔纸看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慌什么？铁旗再横，还能把咱E-9区的人都杀了不成？三十天呢，急什么急。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陆一注意到，疤脸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枪柄。那是疤脸心里没底时的习惯动作。
当天下午，疤脸就发了帖子，把E-9区各帮派头目、场主、说得上话的“体面人“，都请到了他名下的“铁牙酒馆“。帖子送到陆一的棚子里时，大熊一脸戒备：“老板，疤脸请咱？咱跟他可不是一路人。他别是想借机收拾咱吧？“
“收拾咱用得着发帖子？“陆一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这是摸不清铁旗的底，想拉一帮人壮胆呢。去，当然去。正好听听风声。“
“我也去。“铁花抓起扳手。
“你就别去了。“陆一按住她，“疤脸那地方，去的人越多越乱。你留家里看着场子，大熊跟我去。“
铁花撇撇嘴，到底没再坚持。
出门前，陆一又折回棚子，把腰包里的金属匣摸出来掂了掂。老猫没出声，但匣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那意思是：本大人在听，你只管去。
走在去铁牙酒馆的路上，大熊压低声音问：“老板，你说铁旗这招降书，到底是真是假？会不会是吓唬咱的？“
“真的。“陆一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很笃定，“你没看见那艘战舰？铁旗要是只想吓唬人，犯不着派这么大个家伙来。他们是真的想把垃圾星带收进手里——至于收了之后是好好养着，还是拆了炼钢，那就两说了。“
“那咱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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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陆一眯起眼睛，“看看这帮人谁先绷不住，谁就是铁旗的狗。咱是拆船的，谁赢了咱都得干活——但前提是，得活着干。“
大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铁牙酒馆里，烟味呛人，人声嘈杂。E-9区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万铁坞的老钱，收购站的几个管事，码头帮、铁皮帮、钳子帮……一帮平时互相看不顺眼、见面恨不得咬对方两口的人，此刻挤在一间屋里，反倒客客气气的，谁都顾不上摆谱。
陆一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水酒，缩着脖子装老实。他太知道这种场合的规矩了——枪打出头鸟，想活命，就得先当透明人。
果然，酒过三巡，话头就挑起来了。先是码头帮的老吴拍桌子：“我看这事不能急！铁旗是军阀，归顺了咱，那还是咱吗？那就是给人家当兵、当苦力！“
“老吴你这话说得轻巧。“铁皮帮的二麻子冷笑，“不归顺，三十天后铁旗的炮一响，你码头帮第一个完蛋！要我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铁旗兵强马壮，跟着他们混，说不定还能吃口肉。“
“你他妈就是怂！“
“你他妈就是傻！“
两边吵成一团，疤脸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热闹，一声不吭。陆一在旁边听着，心里飞快地记着账：码头帮老吴——不想归顺，但底气不足；铁皮帮二麻子——想抱大腿，墙头草；钳子帮的瘸腿李——没表态，观望；收购站的王管事——商盟的人，眼睛滴溜溜转，谁赢帮谁……
吵到后来，老钱开口了。他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诸位，铁旗要的是垃圾星带的船和铁。归顺也好，不归顺也罢，咱得先想明白一件事——咱手里这点家当，交出去容易，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屋里静了一瞬。
疤脸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碗，笑呵呵地打圆场：“老钱说得在理。不过话说回来，铁旗的帖子都送到咱家门口了，躲是躲不掉的。这样吧，今儿个先商量到这儿，大家伙回去都好好想想，三天后，咱再议。“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都挂着心事。陆一故意落在最后，冷眼瞧着各人的背影——老吴走得最急，步子带着气；二麻子跟疤脸勾肩搭背，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瘸腿李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看不出什么表情；老钱倒是悠闲，路过陆一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等人都散尽了，陆一才独自走到石台边。那卷金属箔纸还摆在原处，没人敢收，也没人敢碰。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借着暮色，飞快地扫了一眼落款处的那个签名。
黑旗。元帅。印。
那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笔锋凌厉得像是刀刻的，隔着箔纸都能感到一股杀气。陆一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后背一凉——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他还在垃圾堆里打滚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个醉醺醺的老拾荒者嘴里，迷迷糊糊听过一耳朵。
那是他七八岁那年的事了。一个满身酒气的老头蜷在废铁堆里，抱着半瓶劣酒，对着空无一人的船堆絮絮叨叨：“……你们这些小崽子懂个屁，黑旗那家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旧帝国还在的时候，他一个人一把刀，从最底层的奴隶营杀到将军帐……铁打的狠人，铁打的命……“
当时陆一当那是醉话，听过就忘了。可如今再想起来，那老头说“黑旗“两个字时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恐惧的颤音——忽然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从奴隶营杀出来的元帅，一封送到垃圾星带的招降书。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黑旗……“他喃喃地念了一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包里的金属匣，“老猫，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匣子里，半晌没有动静。
就在陆一以为老猫又装死的时候，金属匣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回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过。“
只这两个字，再没有下文。可陆一分明感觉到，那枚一直温热的金属匣，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冰得像块铁。
这世上能让老猫变脸的事不多，这一件，恐怕比铁旗的招降书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