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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可能?
因为——他们不练全套。他们只练一样东西。
五人小队配合。
只练这个。不练站队,不练行军,不练扎营,不练攻城守城。就练——五个人怎么一起活着。
这就像——杨林想了想——就像铸剑。一般铸剑,从头到尾全套工序——选矿、炼铁、锻打、淬火、磨刃、装柄、缠绳。一套下来三年。但如果你只铸剑刃——不选矿,不炼铁,买现成的铁料,直接锻打、淬火、磨刃——一个月就成。
这八百个人练的就是“剑刃“。不练全套兵法,只练一样——配合。
谁想出来的?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看不清——是在想。
不可能是苏威。苏威是文臣,不懂兵。不可能是裴矩。裴矩更不懂。不可能是杨林自己的人——他的人没有这种练法。不可能是隋军里的任何一个将军——隋军的将军都是老一套,方阵、大阵、正面冲。
难道是——
杨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
如果是陛下想出来的——那这个皇帝的军事才能……
他没敢往下想。不是不敢——是太多了。脑子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他得一个一个理清楚。
他松开攥着雪的手。雪已经化了,手掌被冰得发红。他把手插进皮袍的袖筒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马走。
“王爷?不进去看看?“赵亲将问。
“不看了。“杨林翻身上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腿软了,是脑子在转。脑子转得太多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就慢了——血都供到脑子上去了,手脚供不上。
“回府。“
“是。“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杨林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在想。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缰绳,像个赶路的老农。赵亲将在旁边跟着,不敢打搅。跟了二十年的王爷,他认得这个姿势——王爷在想大事。想大事的时候别打搅。打搅了他也听不见。
杨林在想什么?
他在摆一盘棋。
棋盘是——大隋的天下。
以前这盘棋很简单。杨林看得很清楚——皇帝在上,昏庸。宇文家在右,势大。苏家在左,没落。各路藩王散在四方,看戏。天下大势是——皇帝越来越昏,宇文家越来越大,百姓越来越苦,反贼越来越多。棋局走向只有一个——死局。大隋死,宇文家代之,或者群雄并起,天下大乱。
但现在——棋变了。
皇帝变了。不再是昏君。变成了一个——会练兵、会用臣、会查案、会收拢人心的皇帝。而且变化的速度快得吓人。半个月——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刚从萨水逃回来的败军之主,现在已经开了平价粮、用了苏威、查了宇文家、练了八百精兵、收了靠山王的心。
这个速度——不像一个皇帝在学习。学习是慢的。学习要试错、要弯路、要时间。这个速度像——像一个人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执行。
杨林想到了昨晚皇帝说的那个“梦“。
梦。
杨林不信鬼神。但他信人。他信眼前这个人。皇帝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天下大乱,大隋三十八年而亡。杨林信了。不是信梦——是信说梦的人。因为说梦的人不像在说梦话——说梦话的人眼睛是飘的,皇帝的眼睛不飘。沉。稳。像一口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杨林的棋(第2/2页)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皇帝真的看见了未来——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是“变了“。是“看见了“。看见了结局,所以改了。看见了亡国,所以不亡。看见了三十万人死,所以不再送人去死。看见了宇文化及起兵,所以查宇文家。看见了群雄并起,所以收拢人心。
他在改命。
杨林催马走了一段。风从耳边吹过,冷的。但他的脑子里是热的——棋盘上的棋子在动,在他脑子里动。
皇帝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苏威——回来了。真心的。在管朝堂规矩。
裴矩——回来了。在管民部。在查粮仓。这是一把刀——刀尖对着宇文家。
杨铁——在练兵。八百人,练成了精锐。
杨林——回来了。四千兵马。再加上皇帝手里的八百——五千人了。
平价粮——开到第十五个坊了。粮价降了两成。百姓开始觉得“皇帝变好了“。
那宇文家呢?
宇文家还是那么大。宇文化及手里有右屯卫——四千五百人。宇文家有钱、有粮、有商铺、有空饷、有根底。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不是一两个月能拔掉的。
但——他们的对手不一样了。
以前宇文家的对手是一个昏君——好糊弄。一个昏君,喝喝酒,看看舞,什么事都不管,宇文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现在宇文家的对手——杨林深吸了一口气——是一个会下棋的人。
而且这个人在下的不是明棋——是暗棋。表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已经布了很多子。平价粮是子。裴矩是子。杨铁是子。杨林自己——也是子。
杨林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有意思“的笑。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演皇帝的下一步。
先动谁?
虞世基?不太可能。虞世基已经被架空了——裴矩接管了粮仓奏报,苏威接管了朝堂规矩。虞世基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不动他也翻不起浪。留着他还有用——他是皇帝的传声筒,皇帝想让人知道什么,通过虞世基传出去,比直接说好。
宇文化及?有可能。但现在动——太早。皇帝手里的兵不够。五千人对四千五百人——看着差不多,但宇文化及的兵是正规军,皇帝的五千人里有一半是溃兵练的。真打起来,不好说。而且宇文化及还没露出破绽——自查空饷的事,宇文化及一定会把帐做平。查不出大问题。
那——先动谁?
杨林想了想。他的脑子转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杨玄感。
黎阳的杨玄感。
皇帝一直在查粮仓——裴矩在查。查太仓、查含嘉仓、查黎阳仓。黎阳仓——杨玄感管的。杨玄感是杨素的儿子。杨素死了,但杨素的势力还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杨玄感继承了杨素的权势遗产,手里有钱、有粮、有地盘、有野心。
裴矩查粮仓——一定会查到黎阳。黎阳仓的缺口最大。不是一般的缺口——是巨大的缺口。杨玄感在黎阳仓截留了多少粮食,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但杨林在地方上听到过风声——至少几十万石。几十万石粮食——能养十万兵一年的粮食。
查到黎阳——就会查到杨玄感头上。
杨玄感是什么人?野心勃勃。他爹杨素当年帮杨广夺嫡——杨广能当上皇帝,杨素功不可没。但杨素死后,杨广没有报恩——反而打压杨家。杨玄感对此怀恨在心。他在黎阳囤粮、招人、修城——不是替皇帝守边疆,是给自己留后路。
皇帝要是动杨玄感——杨玄感会反。
反了——就有仗打。有仗打——天下就会乱。
但——皇帝会不会故意让杨玄感反?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胡子飘在胸口。他眯着眼,像一只老鹰在云里看地上的兔子。
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杨玄感反了——皇帝才有借口动兵。才有借口整顿军队。才有借口——把兵权从宇文家手里收回来。宇文化及手里有四千五百人,但如果天下出了反贼,皇帝要平叛——平叛需要调兵。调兵的权在谁手里?在兵部。兵部现在归谁管?名义上归兵部尚书,实际上——宇文化及在兵部插了一手。
但如果皇帝亲征——亲征就不需要兵部调兵。亲征是皇帝自己的兵,想怎么调怎么调。
而且——杨玄感一反。天下的反贼都会冒出来。王薄、窦建德、杜伏威——这些已经反了的,会趁势扩张。还有没反的——那些在观望的、在犹豫的、在暗中准备的人——杨玄感一反,他们也会反。
反了——才好清。不然藏在地下,你不知道谁是反贼、什么时候反。
引蛇出洞。
好棋。
但——也险。
万一杨玄感反了之后,局面控制不住呢?万一天下真的大乱呢?万一批人趁乱起事——比如宇文化及趁乱起兵呢?万一皇帝收拾不了呢?
杨林想到这里,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马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在冰上打滑,走得很小心。杨林的马是一匹老马——跟了他十年的老青骢。老马识路,不用人管,自己绕着冰走。
杨林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他笑了。
收拾不了——又怎么样?
他老了。六十七了。半截身子入土了。这辈子打了五十年的仗,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活到这个岁数——赚的。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愿意赌一把。
赌这个皇帝——能收拾得了。
赌这个皇帝——能把大隋撑起来。
赌——先帝没传错人。
“王爷。“赵亲将在旁边说。“您笑什么?“
“没什么。“杨林说。“就是觉得——这盘棋——有意思了。“
“棋?什么棋?“
“天下这盘棋。“杨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但扎实的声响。“以前没意思。黑白分明——黑子输定了。现在——有意思了。多了几颗谁都没见过的棋子。不知道是黑的还是白的。但——搅了局了。“
赵亲将没听懂。但他跟了王爷二十年,知道王爷说棋——说的不是棋。
“王爷说的是——陛下?“
杨林没答。他催了一下马。马提速了,老青骢跑了起来——不快,但稳。四蹄踏雪,“咯吱咯吱“。
风从耳边吹过。
杨林的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飘在胸口,像一匹白绸在风里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
不是身体年轻了——身体是老的。腰是僵的,膝盖是疼的,肩膀是酸的。但心——心年轻了。心像一棵老树抽了新芽。枯了一冬的枝子上,忽然冒出了绿。绿的。嫩的。小的。但是——活的。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杨林想了想。是开皇九年。隋文帝灭陈,统一天下。他那时候三十多岁。骑在马上,率军渡江。江面上万船齐发,旌旗遮天。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的陈朝守军节节败退——心里有一种“天下定了“的壮阔感。那种壮阔感让他年轻。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打了几十年的仗,终于打出了一个太平天下。
然后——天下又乱了。
不是外敌入侵——是皇帝自己搞乱的。征高句丽、开运河、修东都、游江南。一件接一件。百姓从安居变成了流离。天下从太平变成了火海。杨林看着这一切——心里苦。但他是臣子,臣子拦不住皇帝。他劝过——被骂回来了。他再劝——被贬了。他不劝了。他去了边关,守着。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举事,也不救。等着——等死。
但现在——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用等死了。
也许——还能再打一仗。
不是为皇帝打——是为天下打。为那三十万死在萨水的人打。为那些站在街边哭着看他的兵回来的百姓打。为那些还没出生、但会出生在大隋的孩子们打。
杨林催马再快了一点。
老青骢跑了起来。颠得他屁股疼,腰也疼。但他不在乎。
他骑在马上。白胡子飘着。背挺着。像一棵老松——弯了,但枝干硬。
赵亲将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王爷——慢点!路滑!“
杨林没理他。
他想着一件事——
回到府里,得给皇帝写一封信。不是奏折——是私信。信里写一件事:臣愿意把手里四千兵马,分两千给陛下。
不是送。是借。借给皇帝用。他杨林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兵了。与其在自己手里烂掉——不如交出去。交给一个会用兵的人用。
这个人——值。
先帝没传错。他会是个好皇帝。
杨林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昨天晚上是酒话——今天早上的不是。今天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说的——才算数。
马在雪地里跑。四蹄溅起雪沫。白沫子飞在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杨林的脸上——有了一道笑纹。
很深。
像刀刻的。
同一时间。太极殿。
杨旷在批奏折。
一摞。苏威送来的。关于平价粮铺的——已开到第十五个坊,百姓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