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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老赵家出好演员(第1/2页)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半敞着,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将青砖地面照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林昭昨日示意王朴上了一个折子,弹劾户部尚书赵勉贪腐,
朱元璋便召集了几名官员在尚书房议事,太子朱标一同列席。
赵勉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袍角有一处洗得泛白,袖口也磨了边。
他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先朝朱元璋躬身一礼,礼毕后便退了半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右佥都御史袁泰、吏部右侍郎陈瑛、工部左侍郎周汝霖,还有王朴已经先到了。
朱元璋捻着珠子,目光在赵勉身上停了一下,“王朴说户部的盐引账目有问题,赵勉,你怎么说?”
赵勉躬身道:“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辩解什么。王御史弹劾臣贪墨,臣只有一句话,臣在户部二十余年,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查。”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陛下请看,臣这件官袍穿了七年了。补了三次,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臣府上没有像样的家当,只有先人留下的几卷书和一架用了十几年的旧算盘。臣若当真贪墨,为何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臣知道王御史手里有几笔去向不明的流水。可流水去向不明,不等于有人私吞。户部的盐引涉及海运、漕运、商队转运,每一笔银子在路上走三五个月是常事。王御史看到的是去向不明,臣看到的是还在路上。”
王朴跨出一步,朝御座方向躬了躬身,说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一问赵尚书。”
朱元璋微微颔首。
王朴转向赵勉:“赵尚书方才说这件袍子穿了七年,补了三次。臣想问赵尚书一句,袍子是穿给自己看的,还是穿给旁人看的?赵尚书今日穿着这件旧袍到乾清宫来,是想让陛下看见你的简朴,还是想让陛下看见你的清白?”
赵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御史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穿旧袍子穿了多少年了,朝中谁不知道?这也能算作攀扯的证据?”
“臣没有说赵尚书穿旧袍子有罪。”王朴说道,“臣只是觉得奇怪,赵尚书方才说自己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可臣查过赵尚书这些年的俸禄记录。”
“正二品尚书,年俸折银一百四十两。府中只有三口人,没有置办产业,没有养着成群的幕僚。赵尚书若当真二十年如一日粗茶淡饭、旧袍穿七年不换,那这二十年的俸禄,剩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呃——”赵勉一愣,道,“老夫有家人要养,有先人留下的旧宅要修缮,有门生故吏往来应酬。朝廷的俸禄虽然不少,可也经不起折腾。”
说着瞥了一眼朱元璋的颜色,生怕朱元璋听出自己嫌工资低的意思。
“那宋家桥的别院呢?”王朴问道,“赵尚书为官清廉,又如何能买得起这处宅子?”
“哦?”朱元璋冷哼一声。
“陛下!”赵勉跪倒在地,解释道,“那处别院是臣的妻家陪嫁的产业。”
王朴接着道:“赵尚书方才说那处别院是妻家祖产,可臣查过,那处地契上的过户时间是洪武二十二年十二月。赵尚书的夫人娘家是洪武十七年便没落了的,二十二年的时候连绸缎铺子都关了。一家关了五年铺子的祖产,还能在寸土寸金的宋家桥置办三进带花园的宅子?
赵勉的脸色一变,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陈瑛已经跨出一步,面朝王朴,反驳道:“王御史方才说了许多,可臣只听出一件事来——王御史弹劾赵尚书贪墨,从头到尾拿不出一件实证。”
王御史说赵尚书的袍子新旧不一,说他府上的别院来路不明,说他的俸禄与支出对不上,可哪一样能证明他贪了国库的银子?”
“王御史若说赵尚书的宅子买得蹊跷,那是侵占民田的案子,该交大理寺审;若说他的俸禄对不上账,那是户部考功司的事,该由吏部查。可王御史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弹劾的是‘贪墨’二字。贪墨是国法,不是风闻。”
陈瑛接着道:“陛下,赵尚书在吏部的考绩年年是上等,为官清廉在朝中有口皆碑。臣认识赵尚书十几年,每次去他府上,见他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旧屋老宅,若说他贪墨,臣是不信的。”
周汝霖紧接着道:“臣附议。赵尚书平日连门生故吏的节礼都不收,这一点满朝皆知。臣有一回去他府上商议公务,正赶上他吃晚饭,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个正二品的尚书吃成这样,若说他贪墨,那天下便没有清官了。”
刘观也微微颔首:“陛下,臣与赵尚书共事多年,知道他这个人,身上那件袍子穿了七八年补了又补也不肯换,平日里连一盏好茶都舍不得喝。这样的一个官员,说他贪墨,臣以为确实欠缺实证。”
袁泰也接了一句:“陛下,若仅凭账目出入便定其贪墨,只怕会让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赵尚书素有清名,臣以为应该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赵勉微微直了直腰,坦然道:“陛下,臣愿意自证清白。请陛下派锦衣卫到臣府中搜查,搜得出赃银,臣甘愿伏法;搜不出,臣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治王朴个诬告之罪!”
赵勉说完这句话后,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了一辈子的人,用袖袍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林昭看着有点想笑,他突然想到穿越前的时代里,有位著名演员赵德汉。
这赵勉的演技跟他不相上下,老赵家出好演员啊。
朱元璋的目光在赵勉脸上停了片刻,吩咐道:“蒋瓛,你去一趟。”
蒋瓛回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手中各捧一只木匣。
匣盖敞着,里面的东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几锭碎银、几摞铜钱、一叠银票,还有些散碎的首饰。
蒋瓛躬身道:“陛下,臣已查抄赵勉府中全部银两及银票。银两共计二百一十三两,银票共计一百九十两,合四百零三两。此外搜出地契五张、田契三张,皆为赵勉名下祖产,与宋家桥别院无涉。”
赵勉的脊背在那一刻绷紧,他跨前半步,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家中所有银两银票合四百零三两,尚不及臣三年的俸禄。臣若有贪墨之心,何至于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袖口,抬起手来让所有人看见,“臣这件袍子穿了七年,缝了三次。臣每日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祖上留下的老屋。臣若真贪了那五万两银子,为什么不去买一件新袍子?为什么不去换一座像样的宅子?”
他转过身来,面朝王朴,有些得意,问道“王御史,你今日弹劾臣贪墨,臣家中只有四百两银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朴瞥了一眼林昭,林昭轻轻摇了摇头。
王朴便道:“臣无话可说。”
赵勉见他沉默,又转过身来对着御案的方向,道:“陛下,臣入仕二十余年,从知县一路做到尚书,从未被人弹劾过贪墨。今日王御史仅凭些许账目出入便当堂弹劾,臣不知这是臣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人借着臣来替某些人扫清道路!”
他最后那句话,是昨日便准备好的。
他要在最得意的时候把那句话扔出去,把王朴结党的事情做实。
“替某些人扫清道路?”朱元璋笑道,“你倒是说说,王朴在替谁扫清道路?”
赵勉看着朱元璋的笑容,脊背一凉,他意识到,似乎说错话了。
赵勉微微一愣,“臣……臣只是一时失言……”
“一时失言。”朱元璋道,“这话你是替别人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赵勉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方才沾沾自喜说出的那句话,本是想把太子拖下水,结果是在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臣……臣确实是失言。”赵勉的声音矮了下去,可朱元璋没有接他的话。
“先关到诏狱里待查。”朱元璋冷声道,“等他想清楚了,再审。”
赵勉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可蒋瓛已经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刘观和袁泰,道:“你们方才替他说话的那几句,朕也听见了。他若是清白的,朕自然会放他出来。他若不清白——呵!”
“标儿,”朱元璋问道,“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昭站起身来躬了躬身,回答道:“父皇让儿臣来旁听,儿臣便听着。赵尚书自辩时很有道理,替他说话的人句句真切,儿臣不知道自己该替哪一边说话。”
“儿臣不说话,是因为还没有想清楚,一件穿了七年的旧袍子,和一件只穿了一次的新袍子,哪个才更像赵勉自己。”
陈瑛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太子这句话,回复得很险。
朱元璋看着林昭,思忖了一会儿,道:“赵勉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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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退出乾清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将琉璃瓦上的金色慢慢收走,换成一层暗沉的红。
王朴走在人群末尾,经过林昭身边时放慢了半步。
林昭低声道:“赵勉在诏狱里熬着,你要让他知道,那批账册已经被人‘发现’了。”
王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入夜之后,报恩寺的灯火亮了一盏。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跃动着,将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葛诚坐在对面的暗影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赵勉倒了。”
葛诚的目光暗了暗:“那批账册呢?赵勉若在诏狱里招了——”
“他不会招。”道衍道,“赵勉这个人,表面唯唯诺诺,骨子里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就不会把所有底牌都翻出来。”
“和尚,”葛诚开口道,“太子今日这一手,到底高明在哪里?”
“第一,他没有让王朴提买民女的事。只提盐引贪墨,只打赵勉在户部的账目。让人觉得他只是要查贪官,不是要动谁的人。可赵勉一倒,那五年的账就断了。少了赵勉这一环,咱们在北边的银子至少会断三个月。
“第二,太子从头到尾没有动手,他只是让赵勉自己把自己架到了高处,然后等着风来。赵勉站在高处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自己把自己吹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葛诚问道。
“我们也动。”道衍道,“赵勉倒了,朝中的风向会偏。可偏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偏。蓝玉那边的大弹劾要尽早发动,要让人看见,太子能打倒一个赵勉,可蓝玉这根桩子,他没那么容易拔。让刘观和袁泰把折子准备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
诏狱里的日子没有光。
头顶那道透气孔窄得连手掌都伸不出去,每日只有一缕极细的灰白从那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游移一两个时辰便消失干净,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赵勉数着那道光每天走过墙面的距离来算时辰,可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挨打,那道光消失的时候他还在挨打,慢慢地他便不再数了。
锦衣卫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来一趟,不问话,不审案,只是拖出去打一顿。
铁链子锁着手腕往外拽的时候,胳膊像是要被从肩膀里拔出来。
刑房里的气味混着炭火和铁器的焦臭,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勉第一回被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动刑”,第二回他不喊了,因为刑具落下来的时候他喊不出声音来,嗓子像是被一团烧红的铁塞住了。
他的肋骨在第三回被打断了一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碎刀子在来回刮。
他缩在牢房角落里,脊背贴着湿冷的砖墙,墙上水汽浸透了他的囚衣,盛夏时节却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诏狱里待了多久。
第六次被拖回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坐起来,右腿使不上力,像是膝盖里被人塞了一团碎骨头。
他听见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在湿砖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沉实。
然后铁栏外面有人站定了。
林昭穿过锦衣卫衙门后堂一道窄门,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暗。
墙壁上的火把隔三步一支,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每一扇门都从外面用铁锁锁着,锁链垂下来,在火把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诏狱的巷子很窄,两侧牢房的门都是铁铸的,门上只开了一道巴掌大的方孔,透着光线。
诏狱深处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墙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那一声极轻的“嗒”。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