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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九朝来信(第1/2页)
第一封求援信砸进皇都议棚时,信使还在半空。
那是个烬朝人,衣服烧得只剩半边,怀里死死抱着一张不肯熄灭的黑纸。他落在长桌中央,撞翻三盏药汤,张嘴只吐出两个字:“黑日。”
第二封信紧跟着从水盆里爬出来。蓝色贝壳张合不止,每开一次,棚外便响起一声鲸鸣。第三封由北荒白狼衔来,狼跑断了前腿,仍把兽皮卷放到谢听雪脚边才倒下。
不到半刻钟,九朝使者已挤满议棚。
陆临渊让医棚的女医先坐到桌边。她姓孟,昨夜替三百多人缝过伤口,袖口还沾着干血。九朝使者都不认识她,也没人愿把椅子让出来。
“谁先救,不该只听使者。”陆临渊说,“先听会死的人。”
孟医师把九封信逐一摸过。烬朝黑纸烫得她手指起泡,海国贝壳里有腐尸味,北荒兽皮则粘着新鲜兽血。她没有讲天下大势,只在纸边写下三行:伤势多久恶化、普通人能否自行撤离、救援晚一日会多死多少。
镜朝哭脸使者递来的名册最薄,孟医师却把它放在最上面。
“失去脸的人暂时不流血,但会被家人认不出来。”她说,“伤口在外面的人还能喊疼,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往往连求救都不会。”
烬朝使者拍案而起:“难道三座火城不如一群忘脸的人?”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脸忽然从皮肤上滑了下来。
一只镜手从黑纸背面伸出,抓住那张脸便往纸里拖。使者捂着空白面孔倒地,喉咙里只剩漏风声。其他信物同时异变,海国贝壳喷出蓝火,北荒兽皮长出狼牙,议棚顷刻变成九种灾祸的交叉口。
谢听雪剑尖挑回烬朝使者的脸,顾长庚以雷钉封住八封信。陆临渊没有去抢最显眼的镜手,反而一脚踢翻长桌,让桌下藏着的少年杂役滚了出来。
少年怀里抱着一面小镜,镜中正有人操纵九封信互相激怒。
“我不是刺客!”少年哭喊,“有人答应给我妹妹一张新脸!”
陆临渊一拳砸碎小镜,却在最后收了半寸力。镜片炸开,少年只被震晕。镜中操纵者失去媒介,九封信同时安静。
“敌人已经替我们选了镜朝。”楚玄微说。
陆临渊看着被夺脸的烬朝使者。孟医师正用药线把脸重新缝回去,每一针都让使者浑身发抖。
“不是替我们选。”陆临渊道,“他只是先伸了手。我们去砍这只手,再回来处理其他八处。”
皇都昨夜刚打退白无晷,城墙还在冒烟。伤棚里缺药,北门外埋着没来得及收殓的军士。可每个使者都说自己的国家更急。
“烬朝黑日已吞三城,必须先救!”
“海国整片东海都在往岸上爬,你们懂不懂什么叫海啸?”
“北荒万兽开口说人话,昨夜有一万头狼喊同一个名字!”
镜朝使者没有争。
他戴着一张哭脸,坐在最末尾,背脊挺得很直。别人吵到拍桌,他只把一封水银信放在膝上,双手压着信角,像怕那封信自己逃走。
陆临渊右臂仍是衰老模样,皮肤干瘪,骨纹却在其下缓慢发光。他没有问哪一国更强,也没问哪一国愿给多少报酬,只让人把九封信按日期排开。
“先说死了多少人。”
烬朝使者报出三城。
海国使者报出七岛。
北荒使者报不出,他说兽潮沿途没有留下完整村子。
轮到镜朝,哭脸使者抬起头:“还没死人。”
棚内顿时有人冷笑。
“没死人也来抢先?”
使者从脸上摘下哭面。面具后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平整苍白的皮。
他把手伸进嘴的位置,硬生生扯出一卷细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盖着一个红印:已换脸。
“镜朝没有死人。”他含混地说,“因为死人至少还有自己的脸。”
长桌安静下来。
姜小禾走到他面前。她体内七百二十个名字同时醒了一瞬,战灯轻轻颤动。
“你叫什么?”
使者摇头。
“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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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取走了。”
“什么时候?”
“每天取一点。先取笑,再取哭,再取害怕。最后取名字。”
他说完,膝上的水银信忽然自行展开。
镜面般的纸上出现一座白色皇宫。宫中没有窗,只有层层叠叠的镜子。王座上坐着一个青衣年轻人,左肩露出一截未完成的圆环骨纹。
那张脸与陆临渊一模一样。
“来得太晚了。”镜中人笑道,“我已经替你先当了皇帝。”
陆临渊怀里的照骨镜“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传出陆烬的笑声:“这回真不是我。”
众人还未来得及追问,议棚四周的铜盆同时变成镜子。
每一面镜里都站着一个陆临渊。
他们同时伸手,抓向九朝使者的脸。
“低头!”谢听雪拔剑。
剑光从长桌上横扫而过,九只镜手齐腕而断。断口没有血,飞出的却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脸。人脸贴到柱子、帐布和地面,立刻长出四肢,朝人群扑去。
顾长庚雷丸出手,青雷沿地面织成方格,每落一格便问一次:“此脸由谁自愿交出?”
无人回答。
雷光骤然变白,将三十多张假脸钉在地上。
剩下的镜脸却专挑伤员。一个断腿军士刚抬头,母亲的脸便贴到他面前,哭着求他伸手。军士愣了半息,那张脸立刻裂开嘴,咬向他喉咙。
陆临渊从桌后一跃而出。
右臂不能用,他便以左拳砸地。无运金府第一火沿木板钻开,火不烧人,只烧贴在人身上的假脸。那张母亲脸发出尖叫,像湿纸一样卷曲。
军士跌坐在地,喘了很久才问:“真是我娘吗?”
“不是。”陆临渊把他拉起来,“真的不会先咬你。”
谢听雪已杀到镜阵中心。她没有斩最像陆临渊的那张脸,反而一剑削掉镜纸四角。
失去边框,纸上皇宫开始摇晃。
镜中皇帝抬眼看她:“昭宁,你还是只会砍看得见的东西。”
谢听雪的剑停了不到一瞬。
对方知道她的旧封号,也知道她曾在北境用过的剑式。更怪的是,他抬手时,陆临渊左肩骨纹竟跟着发热。
陆临渊没有去看镜中人。他盯住哭脸使者脚下。
所有假脸都有影子,唯独使者没有。
“姜小禾,把他的名字喊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现在的名字,是他被取走之前,最常有人叫的那个。”
姜小禾闭眼。七百二十道细声穿过使者残缺的魂,像在一屋混乱旧物里寻找一只熟悉木碗。
片刻后,一盏战灯亮起。
“阿春。”她说。
无脸使者浑身一震。
棚外一直等候的老妇忽然哭出声。她是随镜朝使团来的杂役,进棚后从未抬头,此刻却跌跌撞撞冲来:“春儿?”
使者空白的脸上鼓起两个微小凸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下往外长。
镜中皇帝第一次变了脸色。
“闭嘴。”
整座水银信骤然膨胀,皇宫从纸上冲出,化作百丈镜墙压向议棚。
谢听雪剑府展开,冰雪撞上镜墙。顾长庚雷链钉住四角,姜小禾把“阿春”二字写进战灯。陆临渊踏着倾倒的长桌冲到镜前,一拳砸在镜中自己的眉心。
“我的脸,你用得太顺手了。”
金府火从拳锋爆开。
镜墙轰然碎裂,数千碎片飞上天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年龄的陆临渊:九岁的、十六岁的、白发坐王座的,还有一个浑身烧焦、站在黑日下的。
碎片坠地前,镜中皇帝只留下最后一句:
“明日午时,镜朝百姓会一同换上你的脸。”
阿春终于长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母亲,第一句话却是:“别去镜朝。”
第二句话尚未出口,他的眼睛突然转成水银色。
陆临渊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
“本体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