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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谣言止于智者，不止于众者(第1/2页)
马车离了芈园，碾上回程的官道。
日头已经从正当中偏了下去，车厢里半明半暗，帘子卷着，灌进来的风还带着芈园外那一片松柏的苦香气。
焰灵姬却没心思看风景。
她从上车起，一双眼睛就一直黏在韩沥身上，眼神跟捡着了个新鲜玩意似的。
“真没想到你还会奏这么多风格迥异，地域都不一样的曲子。“
“这是什么问题吗？“韩沥端坐在主位上，不解地看向她，“你知道我的，我看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是，可是一个是沙场埋伏，一个是北国草原。“知道内情的焰灵姬捂嘴偷笑，“就连昌平君都有些好奇了。“
“公子！“横梁睁着个黑眼圈，闻言把脑袋往前凑了凑，“没想到，刚刚的曲子都是您奏的？“
“那可不都是我演奏的？“韩沥摊开手，“今天我来芈园就是要弥补上次送乐器后，芈园没人会弹的问题的。“
“哎呀，公子真是多才多艺，梁这次总算领教了。“横梁羡慕得直咂嘴。
“横梁。“焰灵姬突然把神色一正，看向这个书童，“麻烦你去一下车辕，有些事情我要和公子说一下，待会你再进来，可以吗？“
“好的，郑姑娘！“
横梁答应得爽快。
他心里门清，眼前这个最近瞧着姿色好像大不如前的女性高手，看着是姬武士，实则也是如夫人之一，自当遵从。
他猫着腰掀帘钻了出去，在车辕上坐定，还不忘把帘子压严实了。
等横梁出去了，车厢里就剩两个人。
“什么事？“韩沥问。
“那个九州鼎……“焰灵姬咬着嘴唇看他，“之前一直没听你说……它是真的吗？“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没听我说过吗？“韩沥眨着眼睛。
焰灵姬歪着头，等他下文。
“因为这其实也是我昨天才从秦王嘴里听到的消息。“韩沥失笑。
“所以……“焰灵姬睁大眼睛求证，“真的有个九州鼎……“
韩沥没接话，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看，当你有这个疑惑的时候，就代表秦王的谋划生效了。“
焰灵姬一滞，随即陷入思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这是秦王设计的幌子？“
“至少作为对秦楚家事了解很深的昌平君芈启，就很清楚这是个幌子。“韩沥告知道，“但不妨碍他会将之以楚系的名义散播出去。我们回家后，也要借着我们的网络散播出去。“
“可……“焰灵姬有点震撼，又觉得哪里不妥，“既然你知道是幌子，昌平君也知道是幌子，难道吕不韦就不知道是幌子吗？“
“幌子的话，谁都知道会是幌子。“韩沥露出个无奈的面容，“但如何证伪呢？“
“得……得先找到九州鼎……“焰灵姬断断续续地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是的，知道是假的也没用。“韩沥感慨万千，“还得先有这个九州鼎给冒出来，才能证实是伪物——于是吕不韦很遗憾，在这一局中暂时失了先手了。“
“因为九州鼎在哪个地方……”韩沥露出了一副苍凉的笑容，“是由秦王来决定的。”
焰灵姬抿了抿嘴，把这层弯弯绕绕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后背发凉。
“而作为你听不出来、还来问我的惩罚，“韩沥忽然指了指她，语气里带上点调笑，“就由你来作为扩散消息出去的主力。“
“讨厌！“焰灵姬直接一记粉拳轻捶过去，“我又不是个多嘴的人，我怎么散播出去啊！“
“如果你不是那种多嘴的人，或者做不到的话……“韩沥叹了口气，“那我找一下韩重，看看让他怎么散播吧。“
“主要，我的幻梦太杂太乱。“他微微失笑，“既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也就不必在意这消息传出去会传到哪里——因为传到哪里都行。“
“唔……“
焰灵姬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哪根筋动了，忽然凑上前，趴在韩沥耳边，放轻了声音问：“你说……如果我把消息传到那个越王八剑的女剑客耳朵里……会不会有用啊？“
“唔……“韩沥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忍地答，“应该有。我必须假设，她身边除了韩重的夫人横氏以外的人都有可能是罗网探子。“
“她身边除了韩重的夫人，就是那个稳婆。“焰灵姬一听就垮下脸，换了副死鱼眼的神情看他，“你直接说你怀疑这个稳婆是罗网探子得了呗！“
“但是，在人家没承认，我没实际争取，也不需要杀了他们的情况下，我无法肯定她是不是罗网人。“韩沥纠正道，“我只能高度怀疑她是。“
“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焰灵姬露出个玩味的神色，“我就找那个八剑和她刚出生的小女娃子玩玩——反正婴儿小小的真可爱。“
“记得探望前用点火酒把手洗一洗，消除外邪。“韩沥只提醒一句，“小孩子的身体太弱了。“
“知道了！“焰灵姬拉长了音，不耐烦地摆手。
得。韩沥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这姑娘心里头压根还没有做母亲的念头，连孩子最基础的那点珍宝理念都没长出来。
不过没事，反正以后正妻进了门，肯定要繁育子嗣；惊鲵要真成了他的女人，那个田赐，估计就会变成韩赐。
只要自己的子嗣一多，焰灵姬自然会想起来的。
“欸！“焰灵姬忽然又想起一桩，重新伏了过来，轻声说道，“你老是说她八剑、八剑的，她除了无名夫人以外，难道没有别的名字吗？“
“她确实没有别的名字了。“韩沥解释道，“就跟之前跟我们常打交道的黑白玄翦一样，黑白玄翦实际上是那把剑的名字——罗网创立越王八剑，实际上就是在创造八位剑主，剑如其人。“
“那……“焰灵姬眨眨眼，“她手上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啊？“
“惊鲵。“韩沥吐出两个字。
“惊鲵……“
焰灵姬念叨着，突然眼睛直了，像是被什么念头蛰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一个不好的联想蹿了上来——如果她是剑客，又是罗网，那信陵君魏无忌岂不是……
“往事已矣。“看到焰灵姬终于反应过来的神情，韩沥摇了摇头，打断她的遐想，“有了孩子，她终究是个不一样的人了。“
“你……“焰灵姬微微气苦地看着他，“她都这个情况了，你还敢收她——唉，我不知道该如何说你。“
“做人嘛。“韩沥瘪了瘪嘴，“最容易的就是改弦更张，而我就是要对抗这一点。为此，该冒的险我都得冒。“
焰灵姬不说话了。
她只是抓着韩沥靠近自己这边的膝盖，一会儿不忿地攥紧，一会儿又不甘地松开，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咧嘴一笑：“你知道吗？我好像在刚刚看到了你未来的夫人。“
“她竟然在偷偷看你。“焰灵姬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还对她笑了笑。”
“噢。“韩沥无所谓地应了声。
“你这副不在意的样子……“焰灵姬狐疑地眯起眼，“别不是过去见过她吧？“
“嗨！“韩沥马上反驳，“我跟楚系的关系也是最近才有来往，谁会见过大贵族家的深闺女子啊？“
“你能常见到红莲，“他甚至打了个比方，“也是我这个红莲姐姐愿意经常跑出来的缘故，我其他的姐姐妹妹你根本见不到的。“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你未来夫人的相貌啊？“焰灵姬有些不信。
“唉，“韩沥不能说他看过芈涟以后作为涟衣的样子，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正妻不是说漂不漂亮就接不接受的。“
“她可以女生男相，膀大腰圆，丑到天际。“他索性用归漻法把话说死，“但她只要代表昌平君家庭的一部分，那就够了。“
“你就给我吹吧！“焰灵姬一指头点在他额头上，“要是昌平君的女儿真的丑得不可形容，你会要？秦王敢给你许？昌平君敢推动？看过人家的相貌就看过呗——我就不信了，我要是样貌丑了点……“
她没好气地问：“你会对我有那么容忍？“
“也别这么说……“韩沥有点抹不开面子。
“你就老实交代，我这张漂亮脸蛋有没有起作用？“焰灵姬直接逼问。
最终韩沥还是有点绷不住了，只好承认：“有。“
别说韩沥了，外头的车夫和横梁都有点忍不住笑。
那可不——不貌美，一个南蛮子姑娘哪有可能得到一个中原贵公子的青睐啊。
“那你还想说什么呢？“焰灵姬斜睨着他。
“好，人间绝色一般的焰灵姬姑娘。“韩沥忍着笑，正了正身子，“麻烦你告诉我，这个芈涟长得怎么样？“
“呦，“焰灵姬一把抓住话柄，“我可连人家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没想到你就提前知道了。“
“啪！“
韩沥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得，露馅了。
他索性也不端着了，抓着焰灵姬的手，凑过去，贴着她耳朵，夹着嗓子撒娇：“哎呀，亲爱的焰灵姬姐姐，你就告诉弟弟我嘛！“
“噫！“
焰灵姬没想到韩沥能嗲到这个份上，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把他推开，还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像是要把那点腻乎劲全搓下去。
“哈哈哈哈！“
韩沥被自己这一出恶作剧逗得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可就在这笑声里，焰灵姬那点没好气忽然散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要是一直这样有人气就好了。“
“嗨——“韩沥的笑戛然而止，神色恢复了寻常，“一个有人气的人，在乱世活不长。“
“可是一个没人气的人，真的在活着吗？“焰灵姬反问，话头直指他先前在芈园里的空洞化举措，“你要是经常这样，你很可能只会变成一具人傀儡，而不是真的人了。“
“中庸。“韩沥只吐出一个词。
看着焰灵姬不懂的样子，他想了想，又补全了自己的解释：“我尽力有点人气，但不能完全有人气，也不能时时刻刻有人气，但有时可以有些人气——这样你们也勉强能接受，我也好自保。“
听到此言，焰灵姬没再顶他了——她知道韩沥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她只是盯着他看了两息，最后给了个准话：“那个女孩子，我还是觉得样貌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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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韩沥对此也满意，“日子起码能过，不至于完全过不下去而硬过。“
话说到这里，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谁也不再往下接。
韩沥把脸转向前方，看官道上被马蹄扬起的黄尘；焰灵姬把身子一偏，侧靠着车壁，望着帘外倒退的树影。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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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芈园正堂。
韩沥和焰灵姬一走，几个年轻乐师便凑到一处，对着各自刚记下的简字谱比对手势。
没人说话，只有手指在纸上虚虚地比划，像一屋子哑了嗓子的木偶。
两个年岁最长的乐师，一个怀里抱着琵琶，一个膝上横着马头琴和弓子。
他们也只敢轻轻按弦，不拨、不弹、不韩发出半点声音。
因为正案上，昌平君还闭着眼，静静跪坐在那里，回味着韩沥方才弹奏的琵琶曲。
哪怕他早已起身礼送了韩沥出正堂，可只要重新坐下，那股子余韵就又把他拽了回去。
乐师们心里都有数，这当口谁要是敢惊动君上，那这双手以后就别想再摸弦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堂外踱进来。
众人抬头，竟是长翁主芈涟，一身朱色宫装，缓步而入。
可大家刚要行礼，就见她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满堂的人只能无声地躬身，连衣料摩擦都压到了最小。
芈涟扫了一圈，又无声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乐师们如临大赦，抱着乐器、捧着纸谱，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出，眨眼间正堂便空了下来。
芈涟这才走到父亲身边，轻轻跪下，安安静静地候着，等他从曲子里出来。
不料她刚跪定，昌平君便睁开了眼。
“我儿，刚刚的乐曲听了多少？“他温和地看着女儿。
“回父亲，两首曲子都听完了。“芈涟老实交代。
“前面我和韩沥的话，你都听了多少？“
“都……我都听到了。“芈涟低下头，脸颊微红，“父亲，女儿知错，还请父亲责罚。“
“涟儿，没事。“昌平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我和他的对话并没有涉及任何敏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