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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纵横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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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9章纵横夜行(第1/2页)
    咸阳的夜黑得像一块被墨泼过的粗麻布。
    两个人走在闾巷里。
    一个白袍,一个玄金劲装。白袍的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面上;玄金的跟在后面,鲨齿剑斜挎在腰间,剑鞘末端偶尔擦过墙根的青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月光被两侧的高墙切成一条窄窄的银线,刚好够两个人看清脚下的路。
    卫庄没有问要去哪里。
    盖聂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默契——漫无目的,但也无所畏惧。
    因为,在卫庄心里,并不觉得这黑漆漆的咸阳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
    尤其是纵横双剑都走在一起的时候。
    “所以……”
    卫庄开了口。
    他已经从盖聂嘴里听完了关于“黑不见手”的全部经过。
    “你们在韩沥拿到剑之后,发现了他内心通过十几年寄情于剑的习惯练出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水剑域。”
    “是的。”盖聂转过身来,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但卫庄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认真——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这种剑域很强吗?”这是卫庄最先感兴趣的问题。
    盖聂沉默了一拍,开始斟酌措辞。
    “好消息是,它只针对的是视觉。也就是说只要在听觉、嗅觉,甚至心眼上有所进展的话,并不太困难。”
    “但坏消息是——”卫庄直接说出了下一句话,“理论上废了一对眼睛,任何剑客的实力最少要下降五成,而且没这么多剑客会没事干练听觉、嗅觉和心眼的。”
    “是的,所以这个剑域还是挺有意思的。”盖聂对此微微认真地说道,“抛开他其他的神秘成分。”
    “是什么神秘成分?”卫庄对此不解师哥为何如此吞吞吐吐的。
    盖聂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视线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废瓦砾上。
    瓦片之间长出了几丛狗尾巴草,夜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黑水很黏。”他说,“行走在黑水剑域中,就像脚下正落在一种泥泞的烂泥地一样。”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安静了好几息。
    “就像他的行为。”卫庄接住了。
    他的语调还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但语气里因为了解而产生的自矜不遑多让。
    “行走于最罪恶、最脏污的地方,为世人堆块泥地为掉落悬崖的人托底一样——但块地难不难走,就得注意脚下了。”
    盖聂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
    卫庄把韩沥这十年的行为模式用一句话概括了——精准,干净,没有半点多余的同情。
    “正好诠释了这十年他的所作所为。”盖聂最终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忽然敛了神色,语调从方才的分析切回了一种更沉的提醒,“蕲年宫,你要小心。现在没人知道长信侯的底牌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卫庄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我都要接——因为这场债它不能拖。越拖变数越大。”
    盖聂看着他那张拒绝再多说一个字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会遭遇到什么吧。”
    卫庄也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在月光下足够分明。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你怎么处理白芊红?”
    “不要用处理这个词。”盖聂纠正道。他的语调没有变,但咬字的力度比方才重了半分,“她也是鬼谷势力的一员,而且还是连横的力量。”
    卫庄没有回头。
    盖聂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无奈:“只能说阴差阳错下,我选择了秦国,而你选择了韩国,让本来她认为的命运路线全部被打乱了。”
    “后悔吗,小庄?”盖聂看着卫庄问道。这个问题他大概想了很久了,只是从来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出口,“也许你在秦国会有更好的发展,也许她会是你如臂使指的搭档。”
    卫庄终于停了步。
    他半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灌过来,把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那道又冷又硬的弧线。
    “然后等待她有一天发疯,取走我的性命?”他的语调从方才的冷切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早就想清楚了的笃定。“我在韩国过的挺好。眼下的发展更契合我的个人目标,也很满意紫女。并且对于流沙的发展,我已经树立了计划。”
    他顿了顿,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目光直直地锁住盖聂的眼睛。“所以——如果她一定要成为你的敌人……告诉我你有了要处理她和其他鬼谷四魈的计划。”
    盖聂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衣角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如果有人没来……”他终于开口了,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想通的事,“也许……我和她的结局,就是最后只能活一个。好在有个合适的人愿意收容她。”
    “我就猜到是韩沥。”卫庄把目光从盖聂脸上移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的鄙夷不加任何掩饰——
    “最喜欢要别人不要的东西,然后整了整当成自己的东西用——从不考虑乱用东西产生的后患。”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但盖聂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卫庄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
    “但如果不是他,很多人,我只能狠心舍弃掉。”盖聂顿了顿,“我想,你应该在和他的来往中也受益匪浅。”
    卫庄沉默了好几息。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三下,闷闷的,被夜风撕成碎片。
    “未来要还的。”他说,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
    “敢于去欠,就已经说明了许多。”盖聂答得很快,快到他话音刚落自己就微微摇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满了。
    卫庄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鲨齿剑鞘在地上投下一道又长又细的影子。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偏过脸看着盖聂,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又在用他的以真为器,靠撬动危险的人,以期达到一种火中取栗、死中求活的效果?”
    盖聂听完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看,你对他还是非常了解的。”
    “别看他比韩非成熟。”卫庄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切成明暗两半的巷口。
    他的语调从方才的冷切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但他的手段从我在新郑知道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爱在刀尖上行走的疯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更长的评价。
    “韩非在做一种三方都在平衡,而自己从上到下缓缓积累力量的方式。他的危险在于,一旦上层不需要他了,他会跌得很惨——我也好,他弟弟都知道。”
    卫庄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他等着盖聂接话。
    盖聂接住了。
    “韩沥则在从下到上地搭建力量,以期从广阔的民间获得推动事情走向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如此地庞大且原始,需要韩沥用尽一生去引导他们不要冲垮自己——以至于任何人都不是没有对他产生敌视,但他们更希望他死于自毁,而非自己下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沉默了片刻。
    月光被云遮了一下,巷子里忽然暗了半拍,随即又亮起来。
    “谁会活的更久呢?”卫庄忽然问。
    “要分开评估。”
    盖聂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忽然换了一种——从方才的分析切换成了一种更认真、更不假修饰的直接。
    “对于韩非,当然是看他能活多久,能在死后是否依旧能产生影响;与之相反,韩沥就没这么麻烦的评估,只需要看他一眼,时间更替下,他有没有变。”
    卫庄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了——每个人都不看好韩非的努力了。
    盖聂、他自己、甚至韩非的弟弟——每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看着韩非往那条注定的死路上走。
    盖聂只是说得比别人更温和,更体面,更让听的人心里发闷。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他只是把下巴抬高了半分,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横剑传人特有的那种冷而利的调子。
    “我想找到你陪我去逛逛咸阳。顺便替我了解一下红鸮、嫪毐在咸阳的地下力量。”
    “那就事不宜迟了。”盖聂抬起手,朝西南方向指了指。
    那个方向的天边被月光洗得发白,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座高楼的轮廓隐隐约约地立在远处。
    “距离在咸阳的西南角,大概去那里后再回来,来回最少要一个时辰。”
    “那就一个时辰。”卫庄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的决断从来不拖泥带水,剑客不喜欢拖时间——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但他随即停了半步,转过身看着盖聂。“但我要先找到白凤。”
    盖聂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确实需要找到他。在韩沥留下的这个局里,他是你们流沙的弄玉姑娘明面上唯一的保护人。”
    “有迹象知道如何找到他吗?”
    “弈棋馆。”盖聂的回答干脆利落,“那里是韩沥第一个也是最有标志性的产业。有段时间,红鸮晚上就住在那里。”
    卫庄听到“红鸮晚上就住在那里”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可是看到韩沥的人全都回来的了。”
    “韩沥的人只负责白天。”盖聂的回答印证了他的推断。
    他看向弈棋馆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远处某栋隐约可见的二楼建筑上。“而那里晚上产生的一切收益,都是归红鸮在管的。”
    卫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整了整鲨齿剑的位置,然后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落在了最近的一处屋脊上。
    “那就走吧。”盖聂说完也紧随其后,一跃登上了屋顶。
    白袍在夜风中只荡了一下便贴住小腿,整个人如同一片被月光托起的羽毛,稳稳地落在卫庄身后。
    两道身影在咸阳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急速穿行。
    玄金色的影子在前,白袍在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大概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紧急情况下互相支援,也刚好够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各自沉默。
    而他们口中一闪而过的白凤,此刻就蹲在了弈棋馆的屋顶上。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脚下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被日头晒过的余温,隔着靴底微微发烫。他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根洁白的羽毛,目光落在楼下那几扇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
    黑布。
    白凤看着那块黑布,嘴唇抿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
    今天很早的时候,他就通过谍翅鸟发现了来自韩国的车驾来到了咸阳。
    谍翅鸟停在咸阳城门口的榆树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三辆漆着赤色的马车从灞桥上碾过去,然后飞回来落在白凤肩头,用喙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看来,有韩国的大人物来了。
    然后他很快就看到了两个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韩非和卫庄。
    一个是流沙的核心,姬无夜最痛恨的韩国公子。
    一个是流沙的执行者,几次三番让他和墨鸦所隶属的百鸟杀手损失惨重的人。墨鸦的立场、百鸟的存亡、夜幕内部暗流涌动的派系斗争——这一切都和这两个人脱不开干系。
    在知道卫庄来弈棋馆的时候,白凤就想方设法地躲了起来,只留了一只谍翅鸟停在门外的横梁上替他监视大堂里的动静。
    卫庄离开后,他才回到了弈棋馆。
    然后他就从焰灵姬嘴里听到了一个他分外不想听到的坏消息。
    韩非和卫庄可能要住韩沥的府上一段时间。
    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慵懒,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
    但白凤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就知道——她也在烦这件事。
    所以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搬出来。
    这个消息让白凤当时就向着韩沥府上的韩重送信以后,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点余钱,准备再外面找地方解决一下食宿。
    他无法阻挡韩非和卫庄的入住,因为韩非是韩沥的哥哥——但他可以主动选择不和敏感人物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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