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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的廷议上浪费他的时间,去纠结这些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收起情绪,转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
“御史大夫最近还收到了关于韩沥僭越的奏报吗?”
御史大夫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稳,“御史台尚未收到来自废丘的弹劾奏报。”
“廷尉。”嬴政没有表情地转过头。“一百人塞入了废丘,这算罪过吗?”
隗状从九卿列中迈出来。他是秦国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回大王。”隗状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宣肆,“还请让臣问内史几个问题。”
“问吧。”嬴政对此微微摇头。
于是隗状转向宣肆开了口。
“废丘县县寺的一应官员有人员职务变化吗——除了废丘令沥以外?”
宣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废丘的情况过了一遍——其实不用过,因为全都还是原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被撤换。
他只能如实回答。
“呃……未曾接到通报。”
隗状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上次那个狱史李爱的造纸坊勘察,郡中有收到任何其他县中长吏的举报吗?”
宣肆的呼吸微微紧了半拍。他又想了想。
“也……未曾收到举报。”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隗状又问,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邻县的举报呢?”
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宣内史……满意了吗?”
宣肆站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3章懿旨(第2/2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臣……”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无话可说。”
“入列吧。”嬴政挥了挥手。
宣肆低着头,退回文官队列。
但宣肆不知道的是,此刻嬴政看着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声音比宣肆的指控更聒噪。
他心里在吐槽——要不是嫪毐你们这帮叛逆做初一,寡人何须做这种十五?!韩卿之危害,寡人不比你们更清楚?!这是你们逼寡人的!
但眼下,他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而嫪毐突然动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掏出一根帛书卷轴,高举过顶。
“御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朝堂上,每一个字都稳当地送入群臣的耳中。
“宣太后诏命。”
刹那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嬴政转过头看着嫪毐,目光里迅速闪过一抹冷光,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微妙地变了一变——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往里收了半分——那是一个君王听到太后直接干预朝政时该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措不及防和隐约的惊怒。
他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是真正在想的是——还有这种好事?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嫪毐竟然动用了太后懿旨?
而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吕不韦都愣了一拍。
他端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目光从嫪毐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嫪毐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的封泥是太后专用的印信,不会有假。
然后,一股深沉的、几乎带痛的失望,从心底某处悄然漫上来。
他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几十年,靠的便是不轻易对人下定论。
嫪毐此人,他素知是有野心的——从门客里爬上来的人,焉能没有野心?
但他本以为,嫪毐的野心至少是有格局的。
至少是值得他吕不韦认真对待的。
但今天,就为了一个县令——就算这个县令占据了废丘这个战略节点,就算这个县令是朝堂上最难啃的骨头——你要么咬碎他,要么绕开他,要么等他露出破绽。
而你嫪毐选择的是什么?
是把自己最大的牌——太后这张牌——扔出来替自己开路,还只是为了换掉一个千石县令。
原来,老夫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给破了不坏金身。
是的,嫪毐的叛乱一定会给秦国带来伤害;
是的,嫪毐的叛乱会导致自己被嬴政贬黜时有个最大的借口;
是的,嫪毐的力量现在膨胀得庞大无比,甚至引动了自己的罗网,导致自己进退失据。
这些他都认。
他吕不韦在政治赌桌上押了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碰到坏牌。
但就为了一个县令——哪怕这是秦国一个相当重要的县令,交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因为这种人而退场……真不值啊!
吕不韦心里是异常痛苦。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虽无半分波动,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半寸。
但痛的人又何止吕不韦。
难道嫪毐不心疼吗?
那个夜访太后的场景现在还粘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那是在太后的寝宫。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里跳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特有的那层温热——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
赵姬侧卧在锦被之中,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枕边。
那件石榴红的薄纱贴在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团刚刚被吹灭的火——余温尚存,但火焰已熄。
嫪毐刚把“想给连晋谋个县令之位”的话说出口,赵姬那还带着倦意的眉心便是一凛。
“废丘?!”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撑着上半身从榻上坐起来,石榴红的薄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又被她随手拢住,声音里的慵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要把韩沥的县令位置给撤了?”
她看着嫪毐,那双方才还迷离如醉的柳叶眼里此刻全是清醒的惊讶。“你做好了和韩沥打对台的准备了吗?”
嫪毐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半拍。
不是因为赵姬的质问——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些不高兴。
让他心沉的,是赵姬知道这件事的方式。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赵姬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韩沥的名字。
就好像“韩沥”和“废丘县令”这两个词组在她的脑子里早就被拴在了一起——一个千石县令的任命,值得太后亲自记住?
他的心啊,在那一刻是多么地冰冷。
但他没有让这层冰冷浮到脸上。
他只是在锦被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大高兴的孩子。“太后……你怎么知道废丘县令是韩沥的?”
赵姬愣了愣。
随即她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寝殿角落里那盏鎏金烛台上,语气随意得近乎不经意。“一堆委任状让本宫拿印盖啊,宫人读名字的时候,本宫听到了而已。”
她说得很自然。但嫪毐看她的时间太久了。
太后竟然对自己撒谎了。
嫪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反复掂量着。
赵姬从来没对他撒过谎——至少以前没有。
她发脾气时是直来直去的,高兴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有多少温度就冒多少热汽。
但刚才她独独在这件事上压了火苗,拿谎话做盖子。
为什么?
嫪毐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没想到赵姬和韩沥之间有秘密的会面。
因为如果真有那种关系,以赵姬的性子,不可能在赏赐上和脸色上都毫无痕迹。
何况赵姬现在对他还是言听计从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太后对韩沥还是有些危险的念念不忘。
而太后能知道韩沥现在的官职,一定是宫中有报信。
弄玉。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个被韩沥安插在宫中、名义上是太后近侍的琴女。
韩沥那小子,连后宫都伸进手来了。
想到这里,嫪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危险的想法。
弄玉得死。
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最好是在自己起事的时候,让红鸮来干这件事——然后让外人看到。
这样——韩沥要敌对自己,其自己内部最大的一个眼睛能被废掉;但就算不马上敌对自己,也能把责任推给红鸮——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嫪毐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锁好,然后把它搁在心底最深处——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用。
现在他还有正事要做。
“韩沥现在服务于嬴政,”嫪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更轻了,“时刻可能会碍着我保护你的力量。因此……虽然我不想与他为敌,但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之下,我只想把他调远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他确实觉得韩沥是个威胁,也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赵姬。至于保住赵姬之后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一次赵姬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硬。
“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他好说歹说,把车轱辘话来回翻了几遍——从“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调虎离山方为上策”,从“韩沥是吕政的人”说到“不要让他待在可以威胁雍城的位置”——最后还加了一句软话。“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不让他留在关中就好。这样他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求一个安心。”
赵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嫪毐答应了她会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只要不让韩沥留在关中。
她以为嫪毐说的是真话。
当然,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也就是说说而已。
站在寝宫外的廊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嫪毐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才不管韩沥下家去哪,这事反正有吕不韦和吕政两父子替他操办。
反正韩沥就不准在关中就好!
他现在有了懿旨,就有了最大的主动权。
廊道那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嫪毐攥紧袖中的帛书卷轴,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实地上。
而在他身后,赵姬独自躺在寝宫的锦被中,侧着头,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给了他四个控制京畿的要害职位。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和心爱的男人造一座安全的城堡。
可随着城堡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她渐渐发现自己反而看不清外面了。
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