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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纸上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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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1章纸上战争(第1/2页)
    韩沥在废丘忙着上任的当口,咸阳城里有人正盯着他的后背。
    而这个人,正是嫪毐。
    长信侯府的内堂里,嫪毐靠在一张黑漆凭几上,面上非常得意——因为韩沥终于外放了——外放到了咸阳外,影响不到自己的地方。
    “哼。”
    嫪毐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堂下站着的几个亲信。
    “韩沥那小子,终于去了废丘。”他把好消息说了一声,“虽然——他也把他所有的门客全留在了咸阳。”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嗡了一声。
    “侯爷!”中书令董奇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瘦脸上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豆子,“韩沥把门客全留在咸阳,自己一个人去了废丘——这不是认怂是什么!”
    “正是!”佐戈赵竭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满脸红光,“他怕了!他怕侯爷在咸阳的势力,他怕留在咸阳会碍了侯爷的大事——所以才把自己的人全搁在咸阳当人质!这是在向侯爷示弱啊!”
    卫尉韩竭没有跟着起哄。
    他是顶级剑客,脸上的表情比另外两人稳了不止一筹。
    但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用一种矜持的、不肯过分张扬的语气吐出了四个字。
    “侯爷威武。”
    这四个字比前面那些嚷嚷都有分量。
    内堂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几个亲信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里话外无非是“韩沥也不过如此”、“到了地方上就原形毕露了”、“没了咸阳的靠山他什么都不是”——声音叠着声音,热腾腾的,像一锅刚端上灶的粟米粥。
    嫪毐靠回凭几上,下巴微微抬了抬。
    他是真的舒了一口气。
    韩沥这个人——他从来就没看透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深莫测,而是因为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你说他是吕不韦的人,他三番五次被吕政秘密召见;你说他是吕政的人,他又三番五次给自己甜头——当然,是有代价的甜头;你说他是韩国公子,或者说是一个秦国的谒者,但他在楚国搞出来的事比他那个当韩王的爹一辈子搞出来的都多。
    这么一个人搁在咸阳,就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剑。
    你不知道他的剑锋朝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鞘。
    但现在——剑走了。
    剑鞘还留了一截在咸阳,但剑身已经去了废丘。
    在嫪毐看来,这是韩沥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我走了,我的人留在这里当人质,我不会碍你的事,你也别动我的人。
    交易。
    “诸位——”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堂下的嘈杂声应声而止,“韩沥此人虽然年轻,但还算识时务。他既然主动退出了咸阳,那就说明他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我们也不必咄咄逼人,毕竟——大事将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侯爷英明!”几个人齐声附和。
    但有两道声音没有响起来。
    一是白芊红。
    她坐在右首第二张案后,手指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那双素来温润的柳叶眼此刻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嘴角没有半点弧度。
    一是嬴虞。
    他站在后列,瘦高的身形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张属于嬴姓宗室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嫪毐的目光扫过这两个人的脸,微微顿了一下。
    “嬴虞。”
    嬴虞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
    “侯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废丘——别看是个县,但它过去是周懿王时期的都城。”
    堂下安静了一拍。
    嬴虞没有理会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从雍城到咸阳的官道,废丘就卡在路中间。往西北是雍城,往东南是咸阳。而且废丘城周回六里,是大县,武备定然不少。”
    他抬起眼,看着嫪毐。
    “韩沥虽然离开了咸阳,但他去的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随时都能干扰关中和汉中的重要节点。”
    嫪毐的手指在案沿停了。
    那张方才还挂着笑容的脸上,神色终究没那么志得意满起来。
    他把嬴虞的话在心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了头。
    “你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宣肆。”
    “在!”内史宣肆从左侧案后站起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
    一身朱紫官袍穿在身上不太合体——不是裁缝的问题,是他穿上之后总给人一种衣服在穿他而不是他在穿衣服的感觉。
    “韩沥所在的废丘是你的下属县。”嫪毐看着他,“你给本侯一句话——能不能治得了他?”
    宣肆的嘴角往上一扯。
    那笑容里的傲慢不加任何掩饰。
    “侯爷放心。”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废丘县不过是我内史治下三十一县之一。他韩沥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千石县令。下官堂堂两千石内史,要拿捏一个县令——说句不好听的,手拿把掐。”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声调又拔高了半分。
    “我必定给韩沥穿尽小鞋,让他痛苦不堪,直到黯然辞官为止!”
    这话说得又硬又满,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堂下几个亲信纷纷点头,只有白芊红的眉头皱了起来。
    “宣内史。”
    白芊红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满屋子都是男人粗声大气的内堂里,这道清冷的女声反而格外分明。
    “韩沥此人,不是一个能够被低估的人。”
    她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宣肆脸上。
    “他在咸阳不过是个谒者,秩不过六百石——但他能在章台宫正殿,能在楚国寿春做出完全超出他官职所能达到的能力——因此他的官位从来不等于他的能力。”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柳叶眼中的光又沉了半分。
    “他既然敢于把自己独自外放,而且把全部门客都留在了咸阳——一定有所凭仗。宣内史若是低估了他,恐怕……”
    “恐怕什么?”
    宣肆打断了她。
    他就这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白芊红。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傲慢切换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三分不屑,三分不耐,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白姑娘。”他把“姑娘”两个字咬得比别人都重半分,“侯爷既然把内史这个位置交给我,我自然会替侯爷看好京畿。至于韩沥——他再有凭仗,凭仗得过秦律?凭仗得过上下尊卑?”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不阴不阳又浓了几分。
    “白姑娘是女流之辈,有些事不懂也是正常的。替侯爷拾漏补缺是你的本分,像大家闺秀一样安安静静坐着就是了,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话一落地,堂下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看着宣肆。那双柳叶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委屈,只有一种淡得几乎透明的——
    蔑视。
    就只是蔑视。
    宣肆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微微发毛,但他没有退。他反而把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寸,用一种骄傲的姿态转向嫪毐。
    嫪毐把这两人的交锋从头看到了尾。
    然后他笑了。
    “好了好了。”他摆了摆手,语调里带着一种和事佬的随意,“宣内史说得也有道理。韩沥毕竟只是个县令,宣肆是内史,上下级的关系摆在那里——他要拿捏韩沥,名正言顺。”
    他转向白芊红,语气放软了半分。
    “芊红啊,你也不用太担心。宣肆的能力本侯是信得过的。你呢,有时候也让着点宣内史——毕竟是两千石内史,也算尊贵之人了。”
    白芊红把目光从宣肆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
    “侯爷说得是。”
    就这几个字。
    不多不少,不软不硬。
    宣肆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嫪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家同心协力”、“大事将近,不可懈怠”之类的套话,然后就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内堂外的廊道里渐渐远去。
    白芊红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侍女从旁边碎步赶上来,低声说了一句:“白姑娘,侯爷请您稍后去后堂一趟。”
    白芊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后堂的烛火比内堂暗了几分。嫪毐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一方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酪浆。
    白芊红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威严已经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私密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芊红,坐。”
    白芊红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的事——”嫪毐把酪浆搁在案上,搓了搓手,“你别往心里去。宣肆这人你是知道的,刚刚当上内史,年轻气盛,说话没个把门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讨好又浓了几分。
    “本侯还是更认可你的意见。韩沥这个人,本侯从来没小看过。只是——宣肆毕竟是两千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本侯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懂事,你明白的。”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脸,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拥有对付人的能力——可侯爷莫非忘了,韩沥在咸阳是靠自己的官位去让任何人视之为威胁的吗?”
    嫪毐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
    但他马上就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他把后背靠回凭几上,语调从方才的讨好切回了一种更笃定的、像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的平静,“韩沥在咸阳能搅风搅雨,无非是靠着吕不韦和吕政的看重。没了这两座靠山,他一个韩国公子能在秦国掀起什么浪来?”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可他现在去了废丘。在那里,他无依无靠。秦王和相邦的支持——说好听点是支持,说难听点不过是口头上的。隔着百里地,他们的支持能有什么实际作用?宣肆不一样,他是内史,他手里有实打实的权力,他能在每一天的每一件小事上卡韩沥的脖子。”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浮起一个宽慰的笑。
    “所以啊,芊红——你这次,可能是真的多想了。”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她抬起眼。
    “侯爷说得有道理。也许——确实是芊红多想了。”
    嫪毐的笑容绽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芊红的肩膀,语气里的讨好终于被满意盖了过去。
    “这才是本侯的好军师。去吧,早点歇着。”
    白芊红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堂。
    廊道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后花园。
    花园里的迎春花还没谢干净,月光把花瓣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在一方石凳上坐下,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轮快要满盈的月亮。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
    她轻声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袖口边上的那一丛迎春花能听见。
    “可韩沥——他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她记得很清楚。
    韩沥在咸阳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靠官位做到的。
    他靠的是自己本身。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韩沥的许多行动,有时候立场甚至就不是与秦王完全一致的。
    白芊红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臣子的做法。
    普通臣子——比如李斯——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秦王和相邦的意志上。
    但韩沥不一样。
    韩沥敢做嬴政不支持的事,敢说嬴政不想听的话,敢把方案递到嬴政案头然后让嬴政不得不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怕死,要么必有能让嬴政不得已容忍的东西。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在废丘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宣肆拿捏的软柿子。
    “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初韩沥在咸阳活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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