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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又一次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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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6章又一次的碰撞(第1/2页)
    老实说,刚刚被拉上车的时候,韩沥还不以为意。
    所以韩非叫他单独走一趟,他权当是兄弟之间随便聊聊。
    然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马车走了快半盏茶的工夫,韩非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韩非坐在主位上,紫袍的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就是单纯地不说话。
    他又看向卫庄。
    卫庄坐在韩非身侧,白发垂肩,双目微阖,像是入定了一般。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上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太严肃了。
    他在脑子里把韩非可能找自己谈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理论上,韩非唯一应该跟他有巨大分歧的地方,就是存韩这个目标。
    韩非要存的是韩国的国体——那个羸弱的、苟延残喘的、却承载着韩氏宗庙社稷的韩国。
    而韩沥想存的是韩国人,是韩国文化,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至于那个国体本身,他不在乎。
    但这个分歧并不足以让韩非敌视自己。
    韩非很聪明,聪明到明白改变一个人的执念比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更难。
    他要么想办法说服自己——这基本不可能,韩沥自己不也早就放弃改变他的念头了?
    要么就只能接受,然后各走各的路。
    况且,从韩非的角度来看,弟弟在秦国不正是韩国最后一道保险吗?
    万一他有朝一日在韩国失败了,至少秦国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韩非是一个极端理性的人,唯独在存韩这件事上过于感性。
    但不管怎么想,自己的人设先天上就不是他的敌人。
    而且刚刚在令尹府外、在棘门前、在阳泉君的马车旁,韩非对自己也没什么敌视的意思。
    该配合配合,该调侃调侃,兄弟之间随意的很。
    那这么严肃是为什么呢?
    韩沥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自己在过往的行事上有没有让韩非感到不适的地方。
    这倒是有。
    在秦国的中枢会议上,他不止一次表达过不在乎秦国吞并韩国的态度。可以让秦国接收韩国的土地、财富、制度、人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迟早会融入秦国,他对此没有任何抵触。
    但如果秦国中枢会议上的秘密能传到韩国……那秦国还打个屁的六国啊?
    凡事都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该守的秘密绝不能乱说。
    当然他的阳谋是另一回事——让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无从阻止——但秦国的国家机密不是能拿来闲聊的东西。
    可就算韩非真知道了自己在秦国会议上说过什么,又怎么样?那不过是韩沥不在乎国体、在乎韩国印记融入秦国的策略体现。
    韩非能拆解这个方案,也仅此而已,他还是没有敌对自己的强烈需求。
    韩沥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
    如果以上这些都不是韩非如此严肃的原因——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自己在韩国的某种布置,或者自己在秦国的某种布置——被韩非抓住了把柄。
    而自己在韩国的布置中,唯一能让韩非如此大动干戈的,只有一件。
    密会明珠夫人的事情,被卫庄透露给韩非了。
    韩沥猛地转过头,看向卫庄。
    卫庄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双目微阖,脊背挺直,白发从肩头垂落。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做任何反应,像是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
    好,案子破了。
    果然是这件事被泄露了。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在脑子里铺开这张牌。
    具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得等韩非开口才能确定。
    但如果韩非想借此来批判他——那他可就想多了。
    都半年了。
    他韩沥人又不在韩国,跟明珠夫人的接触早就断了个干净。
    这半年来什么影响都没产生,明珠夫人对红莲——或者说对红莲公主——的绥靖策略也一直在执行,没有出过任何岔子。
    韩非凭什么批判他?
    当然,韩沥知道韩非的逻辑不会是这样算的。韩非这种儒家出身的法家信徒,算的是道德账,不是效果账。
    所以他得想一个能后发先至、用来驳倒韩非的激进话题。
    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数落呢。
    马车在韩沥的沉默和韩非的沉默中继续往前滚。
    其实也就一街两坊的距离,差不了太远。不一会儿车夫勒停了马,车厢外传来韩国会馆门口那两盏旧铜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细响。
    三人依次下车。韩非走在最前面,韩沥居中,卫庄垫后。穿过那道窄廊,跨过月洞门,便是正堂。
    不出所料——卫庄在正堂门口停下了脚步,双臂抱胸,往门框边一靠,把空间让给了兄弟两人。
    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随即被闩上。
    堂中只剩两个人。
    韩非站在正堂中央,背对着韩沥,沉默了足足好几息。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把他那道紫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
    然后他转过身来,沉声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弟弟,你是不是一定认为只要成事,就不必考虑宗法伦理、道德纲常,只需要结果到达就好?”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没错。”他不在意地说道,“因为如果考虑这样那样的话——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而你做到了什么事情?”
    韩非的脸皮微微一抽。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从哪头开始骂的、无可奈何的笑。
    “噢——果然就是以结果论在堵为兄。”韩非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韩沥的胸口,“是,在你眼里,我这个哥哥师承荀夫子,当上了司寇的人,屡屡在韩国碰壁,还继续不服输地往墙上撞。”
    他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五指张开,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为兄对做到的事情都感到骄傲,都对此问心无愧!”
    “说的好像我问心有愧一样!”韩沥也嗤笑一声,“权力和责任,我享受到了多少权力,就承担了多少责任——就算明天上刑场,我都能笑对人生!”
    “可你能做得更好!”
    韩非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半拍。他往前迈了一步,紫袍的袖口从案角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你既然能化百家为己用,你就要形成自己的一家之言,为世道,为广大学子,为未来立德,立言!而不是单单在立功!”
    “我不是说了吗?”韩沥看着他那张激动的脸,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厌倦,“我的想法要由我而起,自我而终。”
    他从来不想教化任何人,他的东西,他自己用就够了。
    “那你这叫什么负责任行为呢?!”韩非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的火气不加掩饰,“负责任不是只对人,对己,还有对自己说出的话、阐述的想法也要负责。”
    韩沥没有接话。
    韩非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很多话都能在秦国起到作用,连国本这种事都在你的一言之下产生了改动——这种能力,你怎么不负责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可你在干什么?在做白瓷美人——消息传到韩国,我们人人都在问哪里的韩国宫廷技艺大师?结果一猜就是你!”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学着易牙去进献佳肴给秦王,还献给太后,导致一个越职但忠心谏言的太官令仅以身免……”
    韩非越说越哆嗦,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劈了。
    “你的师承给你这千般本事,就是让你去做佞臣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韩沥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无奈和不服搅在一起,“你说的这两个,都是我不得已的情况下做的——形势需要之下要我这么做的。我当然想去扎根民生和基层啊!但朝堂事不完全都是国事和天下事——还有君王家事呢!你应该知道吧?”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诱导。
    “另外——这些实际上都是小事情。跟我在新郑做的差的也不多。你真想说的是什么,就说吧。我想,你应该掌握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韩非的脸色变了。
    “是的。”他点了点头,怒极反笑,“明珠夫人。我不得不承认,弟弟,你能定位问题的本事真是冠绝天下。”
    韩沥对此挺无所谓的。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是卫庄先生欠我呢?还是出了事?”
    “这与卫庄兄无关。”韩非先坦承了这一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端平了再往外送,“是出了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无时无刻不揪心于让红莲加入了流沙,让她不得不直面潮女妖——确实是我的责任。”
    然后他那根手指猛地转向韩沥,语气从自责变成了质问。
    “可你在发现了红莲加入了流沙后,转头就告诉了潮女妖!这种情报泄露——有没有你的责任?!”
    “先不说我是夜幕中人。”韩沥先给自己垫了一层。
    但韩非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
    “但你也是韩王之子!”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就被下一句顶了上去,“而且你明面上效忠的是姬无夜,是白亦非,根本不应该是明珠夫人!”
    “那你不该庆幸吗?”
    韩沥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到和韩非的激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正因为我只告诉了潮女妖,心中总有另一番想法的明珠夫人绝对没告诉过大将军和血衣侯——不然问题会更严重!”
    韩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个逻辑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之后没能自己推演出来的。
    在夜幕内部,明珠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却没有告诉姬无夜和白亦非——这意味着明珠夫人有自己的算盘,而韩沥正是利用了她的算盘,在夜幕的内部分化上撬了一道缝。
    但韩非的愤怒还没散干净。
    “宗法,纲常和伦理——三件事都被你给搅乱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红莲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现在也被这个秘密所挟持——流沙可以对付姬无夜、可以对付白亦非,但就是在潮女妖这里吃了软钉子!”
    “干脆把秘密公开。”韩沥直接回了一句。
    韩非的脸刷地白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父王要脸,韩国要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
    “秦王也知道这事。”他递出这句话,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韩非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整个人都懵了的那种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碰上了身后的漆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人家都在考虑着怎么样控制信息。”韩沥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丝忍俊不禁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韩非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韩沥骂道。
    “我丢得起。”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强调的事实。
    韩非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手掌悬在半空中,五指并拢,掌心朝着韩沥的脸——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两息。
    “我真想扇你!”
    “扇呗。”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在正堂里来回踱起步来。
    紫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了两个来回才勉强压住火气,重新站定,转身面对着韩沥。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为你姐姐想想,为四哥,为父王想想?!”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压着嗓子在说话,那种压抑比吼更让人难受。
    他的双手按着韩沥的肩膀:“实在不行为你的追随者想想——你这么一个问题爆出来,天下士人和百家游士哪个还会跟随一个无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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