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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红鸮夜访长信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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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红鸮夜访长信侯(第1/2页)
    咸阳的冬夜没有月亮。
    长信侯府的后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青砖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笼光里泛着冷沉沉的湿亮。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的铜环已经被磨出了原色。
    红鸮站在这扇门前,呼出一口白气。
    他身后是四个亡命徒——花重金从咸阳暗巷里笼络来的刀手,个个膀大腰圆,正抬着一个半人高、被层层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红鸮抬手,在铜环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背佝偻着,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红鸮一眼,只是把门推到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然后转身就走。
    红鸮朝身后摆了摆手。四个亡命徒抬着那口箱子,跟着他鱼贯而入。
    穿过一条窄廊,又过了一道影壁,再拐进一条夹道——红鸮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压迫感。
    这座侯府给他的感觉,和姬无夜将军府一模一样。
    不是形制像——长信侯府的规制比将军府大了不止一头,廊道更长,院子更大,连檐角的雕花都耀眼了几分。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是一样的:墙太高,门太多,每一扇窗后面都像有人在看,每一条廊道尽头都像有人在等。
    不过他在姬无夜手底下活了那么多年,对这种压迫感早就习惯了——对此算是清风拂面。
    但习惯不代表不膈应——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不去的情况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掐了个剑诀。
    那口箱子被抬到了后堂门口。
    红鸮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光。
    太亮了。
    后堂里点了不下二十盏灯,铜灯座沿着墙壁一字排开,烛火把整间后堂照得亮如白昼。灯油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噼啪,在这安静里格外分明。
    然后他看见了人。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朱紫袍贵人。
    瘦高,阴鸷,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微微凹陷,那双眼睛里有股奇特的精光——不是锐利,是一种更暗的、像是从井底往上看什么东西的精光。
    红鸮见过一个侯爷。
    那就是是白亦非——那个男人的危险是冷的,像一把放在冰水里浸过的剑,你知道他随时会刺过来,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眼前这个贵人比血衣侯少了那股子从容的冷,却多了一股子灼热的、随时可能炸开的狠。
    贵人右手边站着一个服紫的年轻女子。体态婀娜,容貌秀美,站在灯下像一株刚刚被浇过水的兰花。红鸮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哪里?
    他在咸阳认识的女人一共就三个:焰灵姬、梅三娘、和那个刚来的怀孕美姬无名。全在韩沥府上。这个服紫女子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但他就是觉得眼熟,眼熟到后脑勺发痒。
    还来不及细想,他又看见了贵人左手边站着的两个男人。
    两个剑客。
    一左一右,气宇轩昂,锋芒毕露。他们腰间的剑不是装饰——剑鞘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是反复拔剑收剑留下的,剑柄上的缠绳是旧的,被手掌磨出了深色的汗渍。更让红鸮在意的不是剑,是他们站着的姿态:重心微微偏前,膝盖略微松着,既不是正立也不是跨立,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剑的站法。
    顶级剑客。
    红鸮在心里给这两个人定了性。
    能带这种级别的剑客贴身护卫,长信侯的排场确实不小。
    而且这个配置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今晚谈得不愉快,他是出不了这扇门的。
    晦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中间的贵人开口了。
    “你就是红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是已经习惯了被人仰视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那种调子。
    红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微微弓着,不敢完全塌下去。
    “回侯爷的话,小人是红鸮。”
    “百鸟的刺客。”嫪毐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标了价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那你就是韩沥的人……韩沥要你找我做什么?”
    来了。
    红鸮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恭谨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审慎。
    “侯爷……我冠着韩沥的人,但我实际上是夜幕的人。韩国将军姬无夜的百鸟杀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等着看嫪毐的反应。
    嫪毐的嘴角果然撇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
    “一个小小的韩国将军,还是他的杀手——安得我见?”
    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剑客已经把拇指搭上了剑格,轻轻一推——剑身在鞘口弹出一寸,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金铁之鸣。
    红鸮身后的四个亡命徒立刻绷紧了肩膀。
    红鸮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四个已经被吓到的亡命徒。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嫪毐脸上。
    “侯爷雄才大略。”他的声音放得很平,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小人确实是受韩沥所派过来。但这话是为了跟您讲——夜幕里虽然没有大的派系,一切都以将军姬无夜为主,但有些人行事轻重缓急各不相同。韩沥是缓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是急的。”
    他的目光和嫪毐的目光在灯下碰了一下。
    “而将军更欣赏急的。”
    嫪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红鸮,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缓不缓,急不急,与本侯爷无关。”嫪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双眼睛里的精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不耐烦,“他派你来送我东西……有何用意?”
    红鸮微微低下头,把韩沥交代的那两件事说了出来。
    “韩沥希望以此礼物,来策动您去让流沙的琴伎弄玉获得定期出宫的权力。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个停顿的长度掐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知道他不是说不出口,而是在给对方留出消化的余地,“而墨菊号,他希望能加个人,做一只眼睛。”
    “呵!”
    嫪毐还没开口,左手边的那个剑客先出声了。
    他往前踏了半步,剑眉倒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他好大的谱!长信侯何等人,韩沥何等人,岂是韩沥说什么,侯爷就是什么的?!”
    红鸮偏过头,目光在那个剑客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卑不亢的平静:“小人只是给侯爷传个来自韩沥的信儿。”
    他抬起眼。
    “答不答应……看侯爷。不看你。”
    “铮——”
    这一次不是拇指弹剑格,是整把剑从鞘中拔出来的声音。
    与此同时,红鸮的手指也已在袖中掐好了剑诀。
    “韩竭。”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中间传过来。
    拔剑的剑客——韩竭——剑势顿了一瞬。他偏过头,看向嫪毐。
    “来者是客。”
    嫪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连语调都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甚至没有看韩竭,目光依旧落在红鸮身上,像是在看一只在窗台上踱步的猫。
    韩竭把剑收了回去。红鸮也松了剑诀。
    后堂里的空气还是绷着的,但刀已经回到了鞘里。
    嫪毐换了个坐姿,把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了叩。
    “老实说……韩沥这个人给我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本侯爷不喜欢他。”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个不太称职的厨子,“所以你可以拿着你的箱子回去了。这两个要求,本侯都不会答应他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然后才开口。
    “他要是有意见……要么亲自找本侯谈,而且还要给我实际的利益。”
    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
    红鸮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那张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切成明暗两半。
    “侯爷……生意不成仁义在。”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口被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指了指。然后又转回来,提起手里那个九寸大的小木盒,在胸前停了一下。
    “如果您一点不看就拒绝,我回去后,韩沥会让您连怎么吃亏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先看看货。看了您再决定要不要谈。”
    嫪毐的目光落在那口大箱子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到红鸮手里那个小木盒上,又停了一拍。
    “本侯听闻十二尊白瓷美人轰动咸阳,基本上人人被其美妙所摄……”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抵触,“我若观之,恐怕也不例外。还是当没看过吧。”
    他不想上当。
    红鸮看出来了。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侯爷知不知道,为何我要冒死保住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呢?”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既然前十二尊白瓷美人都被收为大秦国宝,我私藏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就是死罪。”
    他往前迈了半步。
    “韩沥既然敢烧出来,我既然敢保下来……”他迎上嫪毐的目光,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就是因为,他和我都认定您——无法拒绝。”
    后堂里安静了一息。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看着红鸮,那目光里的精光终于从懒洋洋变成了认真。
    “那你这么一说,本侯还非看看不成了。”他嗤笑了一声,但笑声底下压着的不是轻蔑,是一种被勾起好奇心之后本能的不耐烦,“那你开箱吧。”
    红鸮没有动。
    他先把手里那个小木盒的盖子掀开了,双手呈上。
    “开箱之前……”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恭谨的调子,“韩沥告诉我,让您先看看他的手艺。免得您以为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什么浪得虚名之物。”
    嫪毐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木盒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是否有诈?”
    红鸮没有解释。他把盒子转了半圈,盒口朝前,然后将手伸了进去——动作不快,每一寸都放在灯光能照到的位置——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陶俑。
    盒子是空的。陶俑是实的。没机关。
    嫪毐努了努下巴。
    服紫女子从太师椅侧边走了过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窸窣。她在红鸮面前站定,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红鸮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子痒又蹿了上来。
    真的眼熟。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每一个零件他都能拆开来看,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没什么特别,但拼在一起就让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叫。
    在哪里?
    服紫女子看着他微微疑惑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点破的笑意。
    她接过木盒,眼神往盒底瞟了瞟,眉头轻轻一皱,然后转身走回嫪毐身边,把盒子递了过去。
    嫪毐伸出手,随意地把盒子接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咔嚓——”
    木盒的盒盖在他掌心里直接被捏成了两半。碎木片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朱紫袍的膝上,又滚到青砖地面上。
    他看见了。
    那尊巴掌大的陶俑,通体上了色——宫装女子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倨傲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合心意之物的姿态。
    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两个月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但看到这尊陶俑的第一眼,所有东西全涌回来了——她穿的什么宫装,她站在殿门的哪个位置,她因为见过韩沥后从没有发生过的的发呆。
    他全记得。
    而这个陶俑分毫不差地把那一天钉死在了陶土里。
    韩沥。
    韩沥第一次见她——就把他嫪毐两年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做到了。
    这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钉在红鸮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不再是精光了,是火。是被一条一条压下去又被一根一根挑起来的、压在眼底最深处的火。
    “你确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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