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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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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6章隐村(第1/2页)
    韩沥再度从躺着的车厢里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刚刚停稳。
    车身不再有那种“得得”的、连绵不绝的震动,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也停了。
    车帘还在微微晃着,昏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带。
    “你醒了。”
    一身银白色羽毛劲装的蓝发少年,正坐在车厢门框上,侧过头来看他。
    白凤一身总是干净利落的劲装,白色羽纹在肩头铺开,银色的丝线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整个人的气质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臭屁意味。
    “真没想到,以你的身份竟然值守了下半夜。”白凤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话里分明带着一点意外。
    韩沥靠躺在车厢的硬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了又胡乱拼回去一样,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想挺直身子坐起来,结果刚一用力,肩膀和脊背就是一阵撕裂般的酸痛。
    白凤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按在硬板上。
    “慢慢来。”白凤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韩沥只能慢慢地从硬板上撑起身体,动作之间,那些白日黑夜里忙前忙后的疲惫——刷马、备车、归置物资和最熬人的值夜——全都化成了一股陈年的酸痛,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
    他按着膝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眼珠子生疼,像是被人从眼眶里挖出来又重新塞回去的一样,转一转就酸得要命。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着白凤。
    “你赶紧休息你的。”韩沥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
    他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从意识里挤出去:“你今天做了四个时辰的斥候工作,不能累着了,赶紧睡吧,晚上你还有任务呢。”
    白凤却没有动。
    他侧着头,看了韩沥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沥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话。
    “可我这一班是跟你一样休息的啊。我都已经睡饱了还怎么睡?”
    韩沥愣了愣。
    “啊?”
    “白天你的韩重告诉我,今天白天的斥候工作交给了他麾下几个骑手一起去做。”白凤朝车厢外微微抬了抬下巴,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表情。
    韩沥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车帘被彻底掀开了。
    昏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车厢里一片亮堂。
    韩重正站在马车旁,一手举着刷子,一手按住马脊,沿着马背的轮廓一道一道地刷过去。
    韩重察觉到车厢里的注视,抬头看了一眼,向车厢内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所以我跟你一样。”白凤摊开手,那动作里带着一丝无奈接受的姿态,“白天都在休息,养精蓄锐。”
    韩沥皱了皱眉。
    “没问题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认真,“夜间很是熬人的,你可是百鸟精英,折损不得。”
    百鸟每一个都训练有素,但轻功再好的人,在漫漫长夜中保持高度的感官敏锐也是一种损耗。
    昼伏夜出的节奏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白凤对此只是高傲地耸了耸肩。
    “可你的骑手在夜间也不行啊。”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倨傲,“昨晚的开路竟然有折损,那还不得我来吗!”
    折损?!
    韩沥眨了眨眼睛。
    “折损?”他的目光从白凤脸上移开,猛地转向车厢外正在刷马的韩重,“怎么回事?”
    韩重的动作没停。
    他头也不抬地刷着马,声音从马腹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摔马了。”韩重把刷子从马脊上收回来,在水桶里涮了涮,甩掉上面的泥垢,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有个摔断了脖子,有两个直接摔断了腿。”
    韩沥捂住了眼睛。
    那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面门之后的自我保护——手掌贴在眼皮上,指尖微微泛白。
    昨夜的安排他都记得。骑手们轮流值夜探路,马匹踩着碎石,在暗夜中摸索前行。
    “那岂不是说我一下子没了三个人?”韩沥放下手掌,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一股生疼后的涩味,“人呢?我去看看。”
    “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隐村。”韩重示意韩沥不要紧张,手上的刷子继续在马腿上推过,刷毛翻出细碎的泡沫,“车队正驻扎在村子外面,受伤的人都已经送到村子里安顿,牺牲的人会由村子里的人收敛。”
    隐村。
    韩沥愣了一下。
    “隐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无奈,“是第几号隐村啊?”
    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最后一层网。
    在收拢流民后,将他们分批送往山中、峡谷和林中的安置点。
    每一个隐村实际上就是一支流民开垦队。
    一支这样的队伍大约可安置百来号人,配备足够防卫的器械、开荒的农具、种子和够吃一年半的粮食。
    队伍中安排一位精通农事者,一名木匠学徒,一名铁匠学徒——人不多,但可足够组成一个可以自我循环的小社会。
    这些隐村都选址在穷山恶水却人迹罕至之地——他们需要建村、垦荒、自给自足,并一年之内不与外界联系。
    谁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谁就有资格继续活下去,而且这第一年也是这些开垦队伍最自由的一年。
    主要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善举,必须有正向的回报。
    等他们熬过第一年,主动派人来找到幻梦的路子,联系才开始变得紧密。
    当然,要真有哪个天选之人真的靠这点刚好发展的资源变成了独立自主的村子的话……那恭喜,韩沥就可以上报官府,将这个村子变成韩国官方编户齐民的村子了。
    但他们也可以再享受一次苛政猛于虎的美妙滋味了。
    反正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但流民也别想通过自己的资源光吃白食不劳作,不回馈。
    想得到更多支援?可以。
    编户齐民,签署契书,建立村正与三老,组建护村队。
    护村队的头领由幻梦指派,其他人自行推选。
    村落的发展方向与幻梦的意志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幻梦在后方,替这些隐村支付税赋——口赋,农税,名头繁多,一笔笔从幻梦庞大的产业利润中扣除。
    隐村居民想获得减免,需要领取一张“减免证”——免几成赋,就为幻梦出几分力。
    谁有意见,谁想反悔,自己去面对夜幕的刀与令。
    ——这就是隐村。这不是韩沥的德政,只能算是是他精打细算之下的无奈之物,也是他最不想示人的羞耻。
    “零肆贰号村。”韩重对此很骄傲,“尚公子和所有人已经去隐村内部游览了。”
    韩重继续刷马,动作平稳,神色坦荡,像是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因为在他看来,公子的这套策略,救下的人何止万千,那些本来只能死在山野的流民,如今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有屋住、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是仁政,这甚至是秦国应该仰视的奇迹。
    韩沥听着“零肆贰”这个编号,脸上的表情微微玩味。
    韩沥关于隐村设计的实践源于他十岁那年,从那一年开始派出去的开荒团就是零壹壹。
    而零肆贰就代表着这是三年前派出的开荒团,花了一年立足,这两年才正式搭上关系,成了幻梦的零肆贰号隐村——一百来号人,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山坳里,用三年时间从无到有地垒出了这片阡陌人家。
    流民对幻梦的积怨还没来得及长成仇恨,矛盾仍在可调和的范围内。
    所以嬴政他们想去看看就看看吧。
    “我去看看吧。”韩沥按住太阳穴从车厢上站起来,动作之间一股疲倦感从四肢蔓延到胸口。
    但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袍上压出的皱褶。
    “唉,不小心让他们看到减员的笑话了。”
    他嘀咕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边说一边要走。
    但韩重只觉得莫名其妙。
    几十个骑手走夜路,不过死了一个人,废了两个人而已,秦王政要笑话什么?
    白凤也莫名其妙。
    新郑哪一天不死人?骑马走夜路这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死了一个,有什么值得笑话的?
    但韩沥已经走远了,也看不到他们的。
    另一边,嬴政走在村落的主路上,一身白色名贵大氅在晨风中轻轻翻动,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地跟在身侧。
    黄昏之光已经从西边的山脊上完全铺下来了,落在土夯的墙面上、石垒的院墙边、竹木搭建的鸡舍上,把整个村落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这个村子不大。
    房屋依山势而建,从山脚蔓延到山腰,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沿路都是果树。
    桃树和李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挂着薄薄的晨露,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有几棵树的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指甲盖大小,沉甸甸地坠着枝条的末端。
    更远处的山坡上,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是大地的阶梯,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每层梯田都开得很规整,引水渠从山间的小溪蜿蜒而下,用碎石和青砖垒的渠壁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溪水顺着渠沿缓缓流淌,一声声地撞击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响。
    嬴政的目光从梯田移到远处山坳中散落的羊群身上,又移到穿行在山间的鸡群身上,在那片错落有致的果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这个白发的村正身上。
    “汝村兴建几年了?”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白发村正四旬出头,一身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串看不清全文的刺字。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但眼神清朗,说话时并不躲闪。
    他看出眼前这个白氅年轻人不是寻常人物,但也看不出究竟是谁——那张脸太年轻,那股气势太沉,像一座还没完全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不敢怠慢,只能老老实实地伸出三根手指。
    “已经是建了第三个年头,正在进入第四年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三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山坡上那些已经挂果的桃树李树、那些整齐的梯田、那些穿行在山间的羊群和鸡群。
    “三年的功夫就建得这么好?”李斯明显不信。
    他站在嬴政身侧,灰色官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不动声色,但话说出来就是质疑,“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怎么看都不止三年啊!”
    “嗨!”白发村正忽然笑了,那笑容朴实乃至有些憨厚,粗粝的手指在脑后捞了一把,“我们的三老可都是在幻梦农庄进修过的能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他觉得骄傲的事情。
    “据他说,在幻梦里,山上,峡谷,水边——只要有水源,种子,人手——幻梦农庄就知道怎么去架构出一个能活命的村子。”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那姿势比划得豪爽又用力,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手艺。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上的梯田,又指了指山坳里的果林。
    “这些都是在建村之时,我们一边搭房子,一边开垦出来的。我们还找到一条河,专门用来围栏养鱼呢。”
    他的手指又移向更远处的羊群和鸡群。
    “等到我们一年之期已到,虽然我们其实可以初步自给自足了……但三老告诉我,如果不找幻梦报道,万一官府发现我们,估计就会对我们课重税重赋——所以还是得找个靠山啊。”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决定。“于是我们还是马上去找人报道了,就得到这些鸡、羊,还有豚了。”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不动声色,但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那是,有了幻梦,才能让你逃税嘛。”
    “欸!这位贵人,可莫这样说,我们是交了税的。”村正马上纠正,一本正经地摆正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憨厚变成了认真,“我们只是不想被课重税重赋,可我们确实是交了赋税的——只是村子不能没余钱发展啊,所以我们跟幻梦签的是税赋减免红白契。”
    “税赋减免红白契?”嬴政来了点兴趣,脚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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