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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祭礼(第1/2页)
本来被定为祭礼的这天是个好日子。
专门由韩国当地阴阳家长老推算出来的——天朗气清,宜祭奠,宜告慰,宜与逝者对话。
但现在,韩沥站在祭台边,感受着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这“好日子”三个字,像一记无声的嘲讽。
除了此刻四百个牺牲者家属——一个牺牲者家里出一人——一共四百个人需要面对那块精美的石碑外。
韩沥自己还需要面对整个麾下队伍里无声的拷问。
幸好那四百人只需要面对那个精美的石碑。
这个八面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牺牲者的名讳,而碑首则刻着“幻梦忠魂碑”。
幸好,这碑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而韩重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公子的背影,心里倒是难得的轻松。
他是真的足够忠心——因为他知道,公子从有记忆、有决断力那刻起,就要求喝熟水的。所以这“水中有虫”的秘密,公子可能不是最近几年知道的,而是十几年前就知道了。
那就是生而知之的知识。
但韩重不在意。
公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公子说“是发现了显微镜后才发现的”,那就是显微镜后才发现的。公子说“隐瞒了几年”,那就是几年。
这唯独他所知的真相说明公子来历不简单,乃神人降世。因此他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都是公子的意愿。
韩重反而还最轻松。
但就算按照“隐瞒了几年”这个借口,韩沥还是得忍受压力巨大的审视。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不疼,但扎得人心慌。
韩沥知道为什么。
因为念端是个小喇叭。
当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就第一时间告诉了荆轲。然后荆轲告诉了木一,木一则告诉了管一,管一干脆就把全部“一”一起告诉了。
不是说古代信息传输慢吗?
这么几天的功夫,他麾下幻梦的核心“一”都知道了!
韩沥扫了一眼站在祭台两侧的那些人——
管一、木一、铁一、农一、矿一、肥一、布一……
还有一个人,站在管一身边,正怒视着他,让他特别难受。
红莲。
他的姐姐。
不知道她从谁这里听到了二手信息——但她的消息源现在确实太多了。韩非、卫庄、张良、念端和管一,都可能是她的消息源。
而且韩非会把消息告诉给父王和兄长——广为流传到民间确实是祸乱之源,但不告诉血亲天理难容。
张良则会把消息告诉给大父张开地,而张开地必须要告诉自己的家人仆役和故旧。
既然如此,夜幕这边就只能由韩沥来通知——他就必须送两个显微镜给姬无夜和白亦非,附上使用说明书和该观察什么。
紫兰轩的紫女,估计被卫庄还是谁告诉了。
反正这几天消息流通的结果是——
伐木场、制炭场这两天订单多得数不胜数。幻梦自己的内部订单,和来自新郑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逼得伐木工和制炭工竟然在年前还需要高负荷开工。
因为库存都被预订完了。
而现在还属于半死不活状态的煤矿开采场和制煤炭场,也被变相带动起来。
现在大家都是想办法屯柴火、屯燃料,力求以后喝进嘴里每一滴水都必须是烹过的。
不出半个月,翡翠虎就得向外国调运木材、木炭和石炭过来,因为再不这样做,根本禁不住的消息流传会让外国陷入一种燃料抢购的恐慌中。
而代价就是,韩沥今年年底还得计数砍了多少棵树,同时得在明年开春去种多少棵新树——哪种树长得快,就得种哪种。
速生林计划,必须提上日程了。
但眼下……
他还得面对这些眼神。
“你们……”
韩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些“一”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韩沥深吸一口气,索性投降。
“想说什么先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
几息的沉默。
然后管一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偏过头去,不看韩沥,只看着那块精美的石碑。
“公子……我还是感激你坚持让我们多喝沃水的。至少来到了新郑,我的孩子,新出生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夭过——这是天幸啊。”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我过去有几个孩子……都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还以为是鬼神收走了,原来可能是水虫。”
韩沥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矿一紧接着开口。他是楚国人,说话带着楚国口音,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楚地水系发达,但是经常爆发水蛊……”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我们所有楚人也罢、越人也罢,都以为是上苍给我们的诅咒。原来竟然是因为水中有生灵,蛊虫之说真没错……啊。”
最后那一声“啊”,像叹息,又像恍然大悟后的悲凉。
肥一点了点头。他是百越人出身,此刻那张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只有后怕。
“楚人如此,越人就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小时候,村里有人突然就死了,上吐下泻,几天人就没了。大家都说是得罪了河神。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喝错了水。”
木一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责——那种“早该想到”的自责。
“我们墨家手里有放大之镜,用它看过木纹、看过矿物、看过玉石,却从没想过用它看水。”
他看向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懊悔。
“早发现,数千年来,多少人可以免于死于水虫啊!”
铁一站在他旁边,这个公输家出身的人,此刻也是一脸愣怔。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个真相,但已经被裹挟着接受了。
“别说你们了,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我们都还是愣的。”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接受的最多的订单都不是军械了,而是显微镜——啊,公子真乃神人。”
“别别别!”
韩沥马上伸手阻止,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就一普通人,发现得早。”
布一开口了。
她原本是来源于罗网的女杀手,平日里话最少,表情最冷。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我的哥哥也是……不知道怎么上吐下泻死了。”
她顿了顿。
“反正……为了养好我弟弟,我就被送去当绣娘了。”
红莲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弟弟呢?活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布一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了。爆发了大疫,我一家人都死了。”
她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我挺自由。”
红莲被这句话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沥站在一旁,听着这些陈述,一句话都回不了。
每一句话都没有骂他。
但每一句话都在影射他。
你早该告诉我们。
你早该说出来。
管一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欣慰。
“公子,我们理解您怕真相说出来引发的动乱——我们已经看到了,全新郑都在忙着屯柴火和燃料。您大力开发根本没什么人用的石炭是对的,现在石炭总算用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更感激您能说出来……因为我们总算对过去亲人的牺牲有了交代,对后续亲人的逝去有了心理准备。”
“是啊,是啊。”
一众“一”都附和道。
韩沥的脸已经快要彻底绷不住了。
管一看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公子,得给他们致辞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走在所有人的前方,开始拿手使劲抹着脸。
幸运的是,他从不像某些男性贵族一样抹水粉,所以抹脸除了抹一手油以外,什么事都没有。
但这种抹脸能给他一种快感。
抹呀抹的,能抹个不停。
不过他还是停下了。
因为得致辞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走向祭台。
他今天戴玄冠,穿玄端服,一身黑色祭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那四百个牺牲者家属站在台下,沉默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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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的目光扫过他们,又落在那块精美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殉国英烈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晰如昨。
他开口。
每一个字,都用雅言念出来,庄重而肃穆。
“幻梦之主韩沥,敢用特牲、清酒、时果,告于殉国英烈之灵:惟尔等忠勇,为国捐躯,魂归泉壤。沥虽不德,敢忘尔功?今立野碑,以志不朽;著之野史,以传后世。尚飨!”
祷文念完。
他亲手将写着祷文的丝帛投入火中。
火焰“呼”地窜起,将那片写了字的丝帛吞噬。
韩沥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按照管一和张良设计的流程,进行一板一眼的操作。
今天,他就是个傀儡。
在根本不在场的张良和在场的管一的控制下,完成着一系列动作。
最后,是将清酒洒向各方——三杯酒,敬天,敬地,敬人。
这一次私祭,可以说是第一次用上了最纯的勾兑酒。
因为这玩意水中虫最少,被所有人都认为是最纯洁的东西。
韩沥看着那清酒洒在地上,渗入泥土。
也许这会在未来对祭祀有重大变化——勾兑酒的相对干净属性,会被大量用于祭祀用水中,也未可知。
祭礼完成。
按照原计划,接下来还要抽十个人上台,叙述一下对死者的感受——只这一次,后面就没这么多事了。
但管一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公子,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来处置。”
他看了红莲一眼。
“让红莲公主先送您走。”
韩沥愣了一下。
管一没有解释,但他知道管一的意思。
作为丞相,他宁愿让主君在喜事上喜极而泣,而不想让君主在悲事上与民同悲——因为这兆头不好。
韩重会留下来,以示韩沥的代表就在这里。
红莲点了点头。
“好。”
她走到韩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弟弟。”
韩沥看了管一一眼,又看了那些“一”们一眼,最后看了那四百个家属一眼。
然后他转身,跟着红莲离开。
马车上。
韩沥靠在车壁上,伸手捏了捏鼻梁。
现在他总算能消化一下情绪了。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姐姐有话讲。
“姐姐,有啥问啥。”
红莲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其实……就是你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
韩沥放下手,看着她。
“当时没想到。”
红莲愣了一下。
“没想到?!”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可置信。
“因为我见到的贵族都是喝酒的,你也喝的浆比较多,很少喝水,喝的时候也有熟水。”
韩沥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你喝过生水吗?”
“喝过啊!”
红莲说到这里就气了。她瞪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满是“你怎么能这样”的愤怒。
“谁没在山间清泉里喝过生水啊!对了,当时就你爱喝熟水——嘶!”
她突然顿住,惊恐地看着韩沥。
“你多久以前知道水中有虫的?!”
“我过去爱喝熟水,是我爱那个熟水的味儿!后来真知道水中有虫后,我才坚定了习惯。”
韩沥只能大声说话来掩盖心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试图安慰。
“其实,泉水流动的情况下,水中虫少,所以相对干净,其实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