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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医者心(第1/2页)
新郑的天光走到午后,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却也照得医堂门前的青石板泛着刺眼的白。
当韩沥大步流星过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实在太安静了。
虽说白日里医堂本就人少,但也不该安静到……连个走动的人影都瞧不见。
而布一和绣娘们这些临时工也都放了假,回去休息了——本来还以为是惊天动地的大反攻,谁知道从早上拖到下午,估计还要拖到晚上,才会爆发伤亡。
也算好事吧,不是吗?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里面几个正在清洗绷带的医卒抬起头,见是他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那个绑在床上的狂乱兵呢?”韩沥没绕弯子,目光扫过一楼那几张空荡荡的观察床,“人哪儿去了?”
“回公子,”一个年纪稍长的医卒擦了擦手,指向二楼,“被安置上去了。那位医家圣手说需要更安静的环境观察。”
“二楼?”韩沥眉头微皱,“二楼不是塞满了危重伤患吗?又去了一个?”
“不是去了,是……”医卒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与不可思议的神色,“随着那位圣手一番施为,两个危重伤患已经转为轻伤了。我们刚把他们转移到一楼的重伤病房,就在走廊放着。”
他侧身,指向右侧长廊。
韩沥顺着望去。宽敞的走廊两侧,确实多了两张担架床,上面躺着的人虽然还裹着层层纱布,但胸膛起伏平稳,面色也远非昨晚那种死灰。
“哟,”韩沥点点头,“不幸中的万幸。”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做好最坏打算——昨晚那场惨烈兑子,医堂能救回三成重伤员已是奇迹。
“那位圣手还在楼上?”他问。
“在,就在二楼第一间,正察看公子您昨夜开腹的那位。”医卒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位……手法很特别。”
“那我上去看看。”韩沥没再多问,拍了拍医卒肩膀,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斜坡。
他的脚步很轻,木制斜坡被踩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坡旁的第一间病房——昨夜,他在这里,用最粗糙的手段,从一具几乎被开膛的躯体里,夺回了半条命。
现在那人怎么样了?
韩沥停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嵴背瞬间绷直——
房间里,一个身着素白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头戴发巾的少女,好像是年轻一点的端木蓉,正俯身在病床前。
她背对着门,但手中动作清晰可见——她在拆开病人腹部的缝线!
而床上那人,竟然是睁开眼醒着的!
病人睁着眼,眼神迷茫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对腹部被重新打开的过程毫无反应,仿佛那具身体不属于自己。
握草!!!
韩沥差点冲进去,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冷静……冷静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看——
病人虽然醒着,但神情呆滞,眼球转动缓慢,显然神智处于某种受控状态。
是麻药?还是……针灸?
其次,那少女拆线的动作极其精准稳定。
她用的不是普通剪刀,而是一把细长的银质器具,每一次挑开缝线节点都轻巧得像在解开绳结,几乎没有牵动周围皮肉。
这手法,绝非庸医。
韩沥退后半步,思绪飞快转动。
(端木蓉?不对,时间对不上。)
(秦时明月里的端木蓉出场时也才二十多岁,我现在才十七……那她至少比我小一轮。眼前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一个名字猛地跳入脑海。
念端。
端木蓉的师父,这个时间段医家的当代传人。
秦时明月里她出场时已是卧病在床的中年妇人,那句“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的告诫,曾让无数观众揣测她年轻时的故事。
如果眼前这少女就是年轻时的念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医家精义传承极重天赋,年少成医并非不可能。
何况她敢独自来新郑这等是非之地,必有倚仗。
不过,这么小的医家就能掌握医家全部精义了?
韩沥定了定神,决定先不打扰。
他轻手轻脚退开,走向隔壁第二间病房——空的。
他继续走向第三间。
这一次,他看到了被特制牛皮绳牢牢捆在床上的狂乱兵。那兵士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身体不住挣动,但绳索捆得极巧,让他无法真正发力。
床边坐着个人,一袭灰布短打,腰佩长剑,正抱臂盯着狂乱兵,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警惕。
是荆轲。
可就是没有一个老医家……合着这全都是念端这个小医家一人所为?!
听到门响,荆轲猛地抬头,见是韩沥,立刻就要起身开口。
“嘘——”韩沥迅速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又指了指隔壁,示意噤声。
荆轲会意,点点头,重新坐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韩沥让出位置。
韩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她师父呢?老人家就这么放心让个小姑娘独闯新郑这龙潭虎穴?”
荆轲表情一僵,眼神古怪地看向韩沥,那意思分明是:人家小?你就不小?十七岁手握重权,一句话差点逼得我拔剑的可是你。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别小看她。这丫头泼辣得很,又精通百毒药理,难搞。”
韩沥眉梢微动:“你被她整过?”
荆轲顿时眼神飘忽,抬头望天,故作澹然:“唔……还好吧。”
韩沥嘴角一扯,无声地做了个“哈哈大笑”的口型,脸上写满了“看你出糗真开心”。
荆轲翻了个白眼,正要反唇相讥——
“所以,你就是造成这一切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
一道清冷中压着怒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韩沥脑后响起。
韩沥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下失衡,差点往前栽倒。好在荆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稳住了他身形。
只是荆轲那脸上,分明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该,让你嘲笑我,现在轮到你挨批斗了。)
(好你个荆轲!)
韩沥瞪他一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
他全身骨节随着动作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尽数绷紧、碾碎。
然后他转过身,迎上了一双燃着怒火、却清澈如泉的眸子。
眼前的念端,比方才侧影看来更显稚嫩,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执拗与原则性,却让人无法将其视为寻常少女。
但是,她确实挺像未来的端木蓉,只是更稚气,且更泼辣一点。
有一说一,年段在三十多近四十岁时卧病在床的念端在给下山的端木蓉讲规矩时,曾告诫端木蓉: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
是不是曾几何时,端木蓉对她而言就像是当年年轻的自己,而对年轻的自己,当时的念端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以剑为生的人呢?
或许孽缘也可能是这么轮回的。
但对于此刻这个泼辣小姐姐最致命的疑问,韩沥也不吝啬隐瞒。
“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们死在寻常的街头斗殴里。”韩沥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对于我麾下的兵士,我也从不逼迫。若有的选,我绝不愿发动这场兑子之战。”
“可你还是做了!”念端毫不退让,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就像那些‘肉食者鄙’的权贵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你若得空,可以去问问每一个从昨夜活下来的伤者。”韩沥并不动怒,只是陈述,“道理,我都跟他们讲清楚了。我也乐意给他们选择不参与的权利。但头顶乌云密布,我若不做些反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念端,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
“你几年前,就根本见不到活着的他们了。因为他们本该冻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寒冬里。”
念端呼吸一滞,但随即又硬起心肠:“那你跟吴起又有何区别?驱兵死战,不过为了你的功业!”
“没区别。”韩沥竟点了点头,神情里闪过一丝寂寥,“他们只是在‘多活一段时间’和‘当年便冻毙于野’之间,被迫做一个选择。”
“你……”念端被他这般坦然承认噎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真是冷血无情!”
韩沥耸了耸肩,对这个评价全盘接受。
就在念端气得指尖微颤、似要有所动作时,荆轲的脑袋突然从旁边探了过来,挤进两人之间:“诶,我说小端,你可别犯我一样的糊涂——拔剑险些误杀了义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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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轻响。
荆轲捂着额头缩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念端没好气地收回拍出的手掌:“就你多事!”
她转回头,看向韩沥时,脸上的怒意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失望与不解的平静。
“我知道,你算是七国有数的……好贵族了。”她声音低了些,“但我真希望你能做得更好,而不是这样……这样让人无法接受。”
“等以后物产丰富了,政治清明了,任何庶民都能温饱而平淡地过完一生。”韩沥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我就不用这样了。事实上,到那时也就不需要我了。”
念端怔了怔,最终只是偏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一旁的荆轲听着,也只能苦笑摇头——这样的梦,太过美好,也太过遥远,遥远到连他这样浪迹天涯的侠客,都不敢轻易去想。
不过这种跟理想主义者辩经辩多了,韩沥的感触来的快,也抽得快。
他抬手指了指隔壁房间:“那个伤兵的创口,你给他重新缝好了?有没有留引流口?”
“那腹是你开的?!”念端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怒视韩沥,“人体乃小天地,阴阳平衡,岂能轻易动刀破膛?你这一刀,泄了他多少元气!我除了用银针封穴令他昏迷,再以内功温养其小肠、勉力补回些元气外,根本束手无策!”
“别告诉我你没缝!”韩沥脸色一变。
“我缝了!”念端挺直嵴背,话语里带着医家特有的骄傲,“我的‘灵枢针法’缝合肌理,比你那裁缝手艺不知强出多少!”
“引流口呢?”韩沥紧盯她,“有没有留?”
念端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但随即觉得不吭声是心虚了,直接理不直气也壮地回应:“没有!我不觉得需要引流口”
韩沥一看便知——念端执着于五行理论,根本不考虑细菌感染的。
“我待会儿给他补上,这有大用。”他揉了揉眉心,“但你要明白,当时他腹部遭受重击,肠子都流出来了,创口本就是开的。我所谓的‘裁缝手艺’,是在他已然破开的身体上,进行的修补。”
念端抿了抿唇,气势稍弱,却仍梗着脖子:“若没这些破烂事,他根本不必受这开腹之苦。”
“罢了。”韩沥不再纠缠,将话题拉回眼前,“你先看看这个狂乱兵。有救吗?”
“当然有救。”念端转身走到床边,神色恢复专业冷静,“我已用银针刺取毒血,以秘法‘闻’过,辨出其中混合了至少七种金石之毒,按特定比例调配而成。”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现在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写几个方子,尝试化解血液中沉积的毒素;第二,找到毒素生效的经脉节点;第三,配制出能通过烟气散播的解药——那百毒王,想必就是用类似方法下毒的。”
“需要多久?”韩沥问得直接。
“配药试药,少说也得三五日。”念端估算道,随即不耐地看向韩沥,“怎么?连几天都等不及?”
“等得及,自然等得及。”韩沥语气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只是,将军的意思很明确——只有对太子府的战局‘立竿见影’的解药,才值得投入。若见效太慢,或效用不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宁愿将这几百狂乱兵,尽数坑杀。”
“什么?!”念端失声,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他怎敢?!”
“他怎么可以?!”荆轲也勃然变色,豁然起身,“难道他怕这些人醒来后,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
“这点倒不必担心。”韩沥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无奈,“狂乱兵这事,与我、与将军关系都不算深。他们当初是以‘维护新郑治安’的名义被收走的,本就是街面上影响最坏的那批恶少年。如今不过半日,消息还未传远,太子府那边第二波伤亡也未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