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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虎踞心证(第1/2页)
子时过半,大将军府的寝殿内仍亮着灯。
姬无夜只披一件暗金纹的玄色寝衣,敞着胸膛,露出铁铸般的筋肉。他靠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宽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刀锋在烛火下流动着嗜血的光。
墨鸦单膝跪在榻前三步处,垂首禀报。他的声音平稳微哑,像夜色本身在陈述。
“……十四公子出宫后神思恍惚,步履虚浮,双目视物似有障碍,反应较平日迟缓数倍。据其自述,乃觐见时应对两位夫人,心力耗损过甚所致。”
姬无夜嗤笑一声,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心力耗损?见两个女人和一个老王而已,就耗成这般德行?这泥巴胚子未免太不济事。”他眼中闪过怀疑,“还是说……他觉得如今有了点本钱,就敢跟本将军耍花样,装模作样拖延?”
“属下不敢妄断。”墨鸦头颅更低一分,语速却无变化,“然公子当时确呈异状,非伪装可致。且他主动提及,明日将备重礼,正式登门拜见将军,以全礼数。”
“重礼?”姬无夜眉梢挑起,短刀停在掌心,“他能备什么礼?又是些瓶瓶罐罐?”
墨鸦抬起眼,俊美的脸上那抹惯有的浅笑深了一分:“公子言,将献‘韩王同款’青瓷全套器具——即今日他觐见时所献之物的同一窑口、同一批次所出。”
姬无夜瞳孔微缩。
同款……韩王有的,他也会有。这个念头像钩子,瞬间扯动了他心底最粗粝的那根弦。
墨鸦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客观描述的玩味:“此外,公子还亲制了一对‘青瓷跃虎塑’。据其言,乃亲手绘图,督窑烧造,天下仅此一对,再无重复。虎者,威猛雄烈,跃然而起,势不可挡……公子私心以为,或合将军气度。”
“跃虎塑……”姬无夜低声重复,粗粝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威猛。雄烈。势不可挡。
这些词像滚烫的油,浇在他虚荣的火焰上。尤其想到这套东西韩王没有,是他独一份……一股混合着攀比心与占有欲的燥热,从胸膛腾起。
他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跃虎’!”姬无夜将短刀“锵”地插回榻边刀架,大手一挥,“算这小子识相!知道该把最好的东西往哪儿送!”
他身体前倾,烛火在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也罢,既然他状态不佳,强押来反而不美。就让他明日把礼规规矩矩送来!本将军倒要亲眼瞧瞧,这‘天下仅此一对’的跃虎,到底配不配得上本将军的威风!”
“是。”墨鸦垂首应命,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掠过。
他知道,这事暂了。
“你退下吧。”姬无夜重新靠回虎皮,挥了挥手,“明日他来了,直接带到正堂。”
“是。”
玄色身影如烟消散。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姬无夜盯着跳跃的火苗,嘴角咧开一个贪婪而满意的弧度。
韩王同款。独一份的跃虎。
这泥巴小子,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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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新郑城东,翡翠虎名下最隐秘的一处账房。
这里没有大将军府的肃杀,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金铁与算筹交织的冰冷。四壁皆是厚重的紫檀木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标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纸霉味与淡淡的熏香。
翡翠虎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后,肥胖的身躯几乎填满整个椅背。他面前摊着数本摊开的账册,朱笔搁在一旁,但此刻,他那双惯于在数字间游走的精明小眼睛里,只有惊惶。
来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靛蓝色的织锦袍角,和一双手——那双手指节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干净,此刻正轻轻搭在一卷用金线系着的绢帛上。
没有通名,没有寒暄。
那人开口,声音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水传来的中性音调,不高,却让翡翠虎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大掌柜近日生意兴隆,青瓷新出,日进斗金。可喜可贺。”
翡翠虎额头渗出冷汗,勉强挤出笑容:“托……托贵人的福,小有进项,小有进项……”
“只是,”那人话锋一转,指尖在绢帛上轻轻一点,“生意做得大了,难免惹人注目。尤其这等新奇之物,王上至今未曾得见一器……坊间已有议论,言大掌柜眼中只有金玉,忘了根本。”
翡翠虎浑身肥肉一颤。
“这……这从何说起!”他急道,“青瓷初成,品质尚未稳定,岂敢以粗劣之物污了王上圣目?正待精选上品,择吉日……”
“择吉日?”那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刺入耳膜,“大掌柜的吉日,怕是都用在与魏、楚豪商的宴饮上了吧?”
翡翠虎如遭雷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连他与外国商贾接洽的细节都知道!
“某奉劝大掌柜一句,”那人向前微倾,阴影中似乎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翡翠虎脸上,“钱财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些水,该往哪里流,得看清楚。流错了地方……淹了不该淹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罢,他将那卷绢帛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近日某些账目往来的‘建议’,大掌柜不妨看看。或许……能帮你理清些头绪。”
话音落下,那靛蓝袍角已向后飘退,无声无息地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翡翠虎瘫在椅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将内衫浸透。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卷绢帛,解开金线,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上面是他与几位边军将领、宫中采办之间几笔隐秘的“损耗”与“孝敬”记录,数额、时间、中间人,分毫不差!
这不是建议。
这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刀。
而持刀的人是谁,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能如此精准拿到这些,又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的,唯有那位深居宫闱、掌控着另一张无形之网的……
明珠夫人。
她不是冲着这几笔钱来的。她是在警告,因那该死的、未送入宫的青瓷!
翡翠虎在极致的恐惧中,迅速权衡。不能硬顶,不能声张,但必须让将军知道——不是告状,是求助,是喊冤!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案前,抓起朱笔,又顿住。
不能写。一个字都不能留。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扬声对外面心腹低吼:“备车!去大将军府侧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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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大将军府侧厅。
姬无夜已换了常服,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刚被从寝殿唤醒,满心不耐,但听说是翡翠虎有“急事”,还是压着火气来了。
翡翠虎几乎是滚进来的,肥胖的脸上涕泪横流,扑倒在地:“将军!将军要为某做主啊!”
“哭什么!”姬无夜烦躁地一挥手,“深更半夜,号丧呢?说事!”
翡翠虎抽噎着,将方才账房中的遭遇删删减减说了。重点强调:有神秘人因“青瓷未入宫”之事施压,拿捏他的把柄,威胁财路,恐殃及将军。
他绝口未提“明珠夫人”四字,只反复说“宫中贵人”、“那位夫人”。
姬无夜起初暴怒:“谁敢动本将军的钱袋子?!”
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若有所思的阴沉。
宫中贵人。那位夫人。
因青瓷未入宫之事不满。
敲打翡翠虎,却不直接来找他。
……
几个碎片,在他脑中开始碰撞。
他想起墨鸦的汇报:韩沥觐见后心神恍惚,状若中邪,去了紫兰轩。
想起韩沥献礼时,韩王左右列坐的两位夫人——胡氏温婉,明珠……妖冶。
想起自己故意不送青瓷入宫,就是要落韩王的面子,虽然也等于落了明珠夫人的面子。
但天可怜见,自己就是因为考虑到若君王没有,而贵夫人有,那不是更大的祸源吗?因此才没给。
本想着……明珠夫人就算不感谢自己,也应该理解自己的善心——但很明显,这一番好心被喂给了野狗!
女人……真不可靠!
一条线,渐渐清晰。
“好了!”姬无夜猛地喝断翡翠虎的哭诉,眼中凶光闪烁,“本将军知道了。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账目该清的清,该平的平。其他的,本将军自有计较。”
翡翠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侧厅内重归寂静。
姬无夜独自坐着,手指在椅背上缓缓敲击。烛火将他庞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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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妇……”他低低吐出一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几乎能“看”到那个女人的心思:因自己未送青瓷入宫而怀恨,却不敢直接发作。于是先敲打翡翠虎,断他财路,警告他。同时,还对今日觐见、与瓷器直接相关的韩沥下了阴手——厌胜?幻术?谁知道那女人会什么邪门玩意!
韩沥中招,心神溃散,只好去紫兰轩那种藏龙卧虎之地求解。
合理。
太合理了。
完全符合那女人阴毒、记仇、爱用迂回手段的性子!
姬无夜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鄙夷与暴戾。
“就这点手段?想吓住本将军?”他喃喃自语,眼中却无轻视,只有更深的忌惮。
他不怕明刀明枪,但这种藏在深宫、无声无息便能让人中招、还能精准拿捏下属把柄的毒蛇,才最是麻烦。
韩沥那小子……倒是遭了无妄之灾。
不过也好,让他吃点苦头,知道这新郑的水有多深,该紧紧靠着谁。
姬无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轻响。
明日,且看看那小子献上的“跃虎”,到底如何。
至于明珠那女人……这笔账,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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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辰时三刻。
大将军府正堂,白日里的威仪与夜宴时的奢靡截然不同。高阔的梁柱,森然的甲士,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衬得堂内更加空旷冷硬。
韩沥一身整洁的墨青深衣,外罩的麻氅也换了件全新的。他双手捧着一只深色木匣,立于堂下。韩重候在门外阶下,垂首屏息。
姬无夜高踞主座,并未穿甲,只一袭玄底金纹的宽袍,却比全副披甲更显压迫。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沥身上,审视着,掂量着。
“臣,韩沥,拜见大将军。”韩沥躬身,声音平稳。
“嗯。”姬无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礼呢?”
韩沥上前两步,将木匣置于案前,亲自打开。
先取出的,是一套天青釉弦纹青瓷器具,壶、杯、碟、洗,器型端庄,釉色莹润,在晨光下流转着如玉光泽。与昨日献予韩王的那套,一般无二。
姬无夜扫了一眼,嘴角微动,未置可否。
韩沥又小心翼翼地从匣底取出一对以锦缎包裹的物事,层层揭开。
堂内仿佛静了一瞬。
那是一对青瓷猛虎塑像,每只长约一尺余,高约半尺。虎作跃起扑击之姿,前爪探出,后足蹬地,虎尾如钢鞭般甩起,全身筋肉线条贲张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最妙的是虎首,怒目圆睁,獠牙微露,一股睥睨纵横、势不可挡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釉色并非寻常天青,而是更深邃的“将军蓝”为底,虎斑以金褐釉勾画,在光线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金属质感。栩栩如生,威猛绝伦。
姬无夜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了。
他盯着那对跃虎,眼中骤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占有欲。半晌,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只,沉甸甸的,冰凉坚硬,虎爪的棱角抵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兴奋的刺痛感。
“好……好!”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赞许,手指摩挲着虎背上釉面,“势不可挡……哈哈,势不可挡!配得上!配得上本将军!”
他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显是满意至极。
韩沥垂首:“大将军喜欢,便是此物之幸。”
姬无夜将跃虎放回案上,笑声渐歇,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脸上,变得锐利如刀。
“礼,本将军收了。”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现在,说说昨日。觐见之后,你为何那般模样?又为何……突然去了紫兰轩?”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韩沥抬起头,迎上姬无夜的目光,脸上并无慌乱,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