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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东宫的门窗紧闭,将初冬的寒意彻底的隔绝在外。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角上,只点了两盏牛角宫灯,灯芯剪的很短,火苗贴着油面微微晃动,光线并不明亮,堪堪的将书案照亮,苏承明独坐在案后,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整个人大半融在昏黄的光晕与阴影交界处。
书房里静的只有手指翻动纸页时发出的微弱摩擦声。
案面上摊开的,是用黄绸封皮包裹的文书,这是吏部今日刚呈送过来的关北官职名册,几天前的早朝上,梁帝当殿准允了关北的官职建制,吏部不敢怠慢,按着规制将关北报上来的全部文武官员逐一登录造册,这厚厚的一沓白纸黑字,承载着那片八州之地的权力骨架。
苏承明翻的很慢,从关北长史韩风,再到各州县令、军中各营指挥使,他每翻过一页,目光便在那些名字和职位上停留片刻,在脑海中默默的将这些人钉在关北的版图上,试图拼凑出苏承锦如今手中握着的真正底牌。
翻到第三页底部,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关北左节度副使,诸葛凡。
这个名字他知道,是景州叛军的军师,后来被苏承锦收编,苏承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息,嘴角微微的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翻页。
第四页。
关北右节度副使,上官白秀。
吏部的朱红官印盖在侧边,红的刺眼。
苏承明的手停在纸面上,手指死死的压住那行字,整个人定在原处,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晌。
铜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扯了一下,光影在纸面上晃了晃。
酉州城头,七窍流血,毒发身亡,这是他得到的最终禀报,而现在,这个本该烂在泥土里的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梁朝廷正式认定的官职名册上,高居关北右节度副使之位。
死了两次的人,活了。
苏承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缓缓的将文书合上,把那本册子推到书案正中,对齐了边缘,掌心平放在封皮上。
“来人。”
守在门外的内侍推开半扇门,躬身走入,垂着头根本不敢直视案后的那道身影。
“去传徐广义。”
内侍领命退下,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苏承明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书房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夜露的潮气灌进来。
徐广义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夹袄官服,袖口还沾着几粒未干的墨点,显然是从住处急匆匆赶来,他跨过门槛,走到书案前三步站定,双手交叠,深深作揖。
“臣徐广义,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睁开眼,目光落在徐广义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徐广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微微弯曲,纹丝不动,书房内的空气一点点变得压抑,让人喘不过气,足足晾了半盏茶的功夫,苏承明才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那本文书上轻轻点了两下。
“过来,看看这个。”
徐广义直起身,上前两步,走到书案边缘,苏承明将文书推到他面前,伸手翻开第四页,精准的点在上官白秀四个字上。
苏承明看着徐广义的眼睛,语气平淡。
“你亲口告诉的本宫,在酉州时此人已经中毒身亡。”
徐广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数息,瞬间明白了太子深夜传召的原因。
徐广义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此时任何一句多余的辩解都会引来雷霆之怒。
“殿下。”徐广义抬起头,声音平稳,“臣在酉州城头,亲眼所见。”
苏承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吏部在造假?”
“吏部不敢造假,苏承锦更不会报一个死人上来。”
徐广义迎着苏承明的目光,条理异常清晰。
“殿下容臣从头说起,当日酉州城头,上官白秀被押解上前,臣以他们二人的性命要挟苏承锦退兵,上官白秀当场劝谏,随后两人同时倒地,臣距离他们不过三步之遥,亲眼看见他们七窍流血,身体瞬间僵直,面色灰白,鼻息彻底断绝,随行的军医当场上前查验,摸了颈脉和腕脉,确认脉象已绝,死透了。”
苏承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苏承锦攻城。”徐广义声音没有波动,“安北军悍不畏死,攻上城墙的速度远超预估,臣在城破之际撤离,苏承锦的亲卫营当场抢回尸体,臣没有机会进行第二次查验,但臣的判断,基于亲眼所见和军医确认,那绝不应该是活人的状态。”
苏承明停止了敲击,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
徐广义低下头。
“殿下,当日他们确实死了,或者说,呈现出了连军医都无法分辨的死状,殿下可还记得,苏承锦去关北之前,从圣上那里要走了一个人。”
苏承明眼神微动。
“太医院前首席,温清和。”
徐广义点了点头。
“此人医术通神,当年在宫中便有起死回生之名,臣推测,城破之后,温清和必然就在军中,是他出手,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果臣当日有能力留在酉州城,此事绝不会瞒过臣的眼睛,但撤离匆忙,未能二次验证尸身,是臣的失察。”
苏承明看着徐广义,他当然听懂了徐广义的自保说法,但现在追究酉州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上官白秀活着,就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退下,去偏殿候着。”
苏承明收回目光。
徐广义躬身行礼,退了出去,书房门重新关上。
苏承明吩咐内侍去请卓相与元敬之,等待的间隙,他将那份关北官职名册拉回面前,从笔架上拿起笔,蘸了蘸墨汁,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在案面上平铺开来。
他从头到尾,将名册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而是提笔在宣纸上写字。
他在纸的顶端写下苏承锦,左下方写下文,列出诸葛凡、上官白秀,右下方写下武,列出赵无疆、关临,这些是他知道的人。
但随着名册的翻动,他笔下写出的名字越来越多。
韩风、周凡、庄崖、迟临、吕长庚、花羽、梁至、燕鸾平、赤扈、朔兰翊、陈十六、张静山……
苏承明的笔尖在宣纸上停顿,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纸面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墨迹,他看着这张写满名字的纸,有超过三十个名字,他完全没有听说过,来历不明,背景不详,有些户籍写着滨州,有些写着景州,还有几个竟然写着草原归附。
他不知道这些人擅长什么,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这种信息上的绝对盲区,让苏承明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焦虑,他对关北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内侍推开门。
卓知平与元敬之一前一后走入书房,卓知平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宽袖长袍,外罩石墨色厚氅,花白的长发束的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世事的温和笑意,进门前他停了一步,微微侧身,后方的元敬之一身月白儒衫,腰间仅系着素色布带,没有任何佩饰,他并未越步,而是欠身示意丞相先请。
“草民元敬之,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放下笔,抬手示意。
“元先生免礼,坐吧。”
两人在书案两侧的太师椅上落座,苏承明没有绕弯子,直接将那份关北官职名册推到卓知平手边,同时将上官白秀死而复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卓知平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神色,他伸出手,拿起名册翻开,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的很仔细,翻到上官白秀那一条时,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元敬之坐在对面,没有主动去接文书,只是在卓知平翻页时,目光扫了几眼对方的脸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卓知平合上名册,放回桌面,端起内侍送来的热茶,用盖沿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舅父怎么看。”
苏承明开口问道。
卓知平双手拢在袖子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此事有三层意思。”卓知平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上官白秀活着,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关北多一个上官白秀少一个上官白秀,在军事上改变不了什么,重要的是,苏承锦敢把一个朝廷认定已经死在酉州的人,光明正大的写进官职名册,递交到吏部,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朝廷是否追究他攻打酉州的罪名,这是在向朝廷示威,也是在试探圣上的底线。”
苏承明咬了咬牙,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卓知平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老臣方才看了一遍,这名册上,有三十四个名字,是老臣在京城的情报里从未见过的,分布在军政各个要职,这意味着,关北的人才储备,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苏承锦在关北这一年,打仗只是面子,里子,他已经建起了一套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班底。”
元敬之在旁边微微欠身附和。
“卓相所言极是,臣在陌州时,与关北有过往来,仅从商事上看,关北的运转效率远超大梁任何一州,物资调度、税赋核算皆有专人负责,能撑起这套体系的人手,绝不止名册上这些。”
卓知平点点头,伸出第三根手指,眼神微微眯起。
“其三,也是最让我不安的一点,最可怕的不是这名册上有什么人,而是这名册上,没有什么人。”
苏承明皱起眉头。
卓知平指着那本册子。
“关北二州外加四千里草原,文官不足八十,武将不足二百,你真的相信,单凭这文书上的百十来号人,就能把草原管的服服帖帖?”
“这说明,苏承锦真正的权力核心,根本就不在这份明面的体系之内,他们藏在暗处,不走朝廷的明路,不入吏部的档案,我们连摸都摸不到。”
书房内陷入死寂,苏承明看着那本册子,觉得它此刻异常烫手。
他将册子推开,拿出一份缉查司呈送的密报,摊开在桌面上。
“关北的事,鞭长莫及,先说眼下,这是苏承锦入京后的动向。”
苏承明照着密报念出声。
“前日午后,老五携白皓明进入崇王府,停留两个时辰,同日,长宁公主拜访,当晚,苏承锦、苏承武、白皓明前往曲阳侯府,次日午后,苏承锦携大鬼国公主百里琼瑶,进入文安王府,周瑾衡在府门外与苏承锦短暂交谈,独自离开。”
苏承明抬起头,看向卓知平。
“缉查司的报告,到此为止,文安王府的大门之内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卓知平没有看那份密报,而是转头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元敬之。
“你对文安王周文玉这个人,了解多少。”
元敬之微微欠身,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回卓相,元家远在陌州,对文安王的了解极为有限,三十年不出府门,不参与朝堂任何争斗,与武威王私交深厚但从不公开会面,长宁公主下嫁后,周府更加封闭,在陌州,几乎听不到关于周文玉的任何事迹。”
元敬之抬起眼帘,目光澄澈。
“不过,草民有一点愚见。”
“讲。”
“周文玉三十年不动,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动,而是因为这三十年来,朝堂上没有出现值得他动的人。”元敬之扯了扯嘴角,“苏承锦入京第二天,长宁公主便主动登门,紧接着苏承锦被请进文安王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周文玉认为,苏承锦值得他打破三十年的沉默。”
卓知平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如果周文玉只是想看看苏承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完全可以让长宁公主代为转述,他不需要亲自出面,更不需要把人请进王府,他亲自见,说明他在掂量,要不要把手里的筹码押上去。”
苏承明的手指猛的攥紧。
“他如果下注苏承锦,对东宫意味着什么?”
卓知平摇了摇头,脸色并没有因为周文玉的做法而有什么变化。
“周文玉本人已无实权,他就算倾家荡产支持苏承锦,也不会直接改变朝堂的兵马钱粮对比。”
“他的价值,在于他代表的东西,他是太祖旧臣的旗帜,如果他公开倒向苏承锦,等于向天下宣告,太祖时期的老臣认可了此人,这对苏承锦在军中、民间的声望,是无可估量的加成。”
卓知平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更让老夫担心的是,一个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的人,不可能真的清汤寡水什么都没留下,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有多少要命的把柄,有没有给苏承锦,没有人知道,未知的底牌,才是最危险的,而我们,连周府的门槛都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