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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琼瑶的眉眼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将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百里炎。
百里炎也正看着她。看着这个数年未见的女孩,嘴唇动了动,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百里琼瑶迈开步子,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了那柄插在地上的长镗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了冰冷的铁杆上,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抬起头,直视着百里炎。
“炎叔,四年不见了。”
百里炎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些许苦涩。
“是,四年了。”
他看着百里琼瑶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停留了两息,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王帐里,轻言细语却掌控生杀大权的女人,慢慢重合。
“你长得……越发像嫂……”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百里琼瑶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百里札父子在哪?”
百里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城内主街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被我关起来了,如今有巴勒卫的人在看着。”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眼神中杀意隐现。
“之后,劳烦炎叔,带我去见见他们。”
百里炎没有拒绝,沉重地点了点头。
百里琼瑶转过身,走向一直静静等待的苏承锦。
下一刻。
城墙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杂乱声响,紧接着,那面悬挂了数十年的百里氏王旗,从旗杆顶端轰然滑落。
随后,一面崭新的黑色大旗,被安北步卒高高竖起。
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将那面黑色的旗帜从旗杆上猛地扯开,旗面迎风展开,猎猎作响,展得笔直。
城头上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换了颜色,百里氏的金线图腾被无情摘下,安北的黑底金字被高高挂起,从南门开始,沿着城墙迅速蔓延。
万余名安北步卒,已经彻底接管了城墙的防务。
城墙之上,南门城楼的最高处,四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门前的一切。
诸葛凡站在最前面,双手按在粗糙的垛口青砖上,青色的文士衫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飞,他的旁边,是上官白秀,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雕花铜手炉,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关临和庄崖站在二人的身侧,关临的左肋依然裹着厚厚的绷带,仅用单手搁在城墙上,庄崖的左臂悬在胸前,两个重伤未愈的家伙,此刻嘴角咧的老大。
诸葛凡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个穿着玄色蟒袍的笔挺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开口。
“恭迎王爷,入城!”
这一声呼喊,从高高的城楼上落下来,清晰,响亮,穿透了风声。
城头上的安北步卒听见了这一声。先是愣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扯开嗓子跟着喊了出来。
“恭迎王爷,入城!”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像被点燃的野火,一声盖过一声,从南门城楼向两侧疯狂蔓延开去,沿着东墙,沿着西墙,一路传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恭迎王爷入城!”
“恭迎王爷入城!”
数万人齐齐高喊的声浪,从城头上倾泻下来,犹如九天雷动,狠狠砸在城门前的空地上,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苏承锦站在城门前,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安北的黑底金字大旗,在他的头顶迎风招展。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极其醒目刺眼。
城墙上数万人齐呼的声浪灌入耳中,排山倒海。
他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跨进城门洞,走进了那片从城内延伸出来的阴影与日光交织的街道中。
百里琼瑶走在苏承锦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苏掠和苏知恩一左一右,紧跟其后。
丁余带着八百名亲卫营的黑甲骑士,从后方如黑色铁流般跟了上来。
再后面,是赵无疆统帅的安北骑军队列,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他们跟在那个玄色蟒袍的身影之后,大步走进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鬼国王庭。
马蹄声,靴底声,甲叶的铿锵声,混杂在一处,在城门洞和主街两侧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发出回响。
城外的旷野上,安北军的战鼓与号角声再度齐鸣,低沉,绵长,声震四野。
北风依旧在吹。
但草原已经彻底变了。
......
【大梁99定祖纪】
帝潜藩为安北王时,北疆巨寇未平。
北荒百里氏,统摄草原诸部,历世侵轶大梁边圉,抄掠生民,屡扰亭障,为国百年边患,朝廷数出师征讨,未得宁谧。
永安二十七年秋九月,霜被朔漠,朔风横空,北荒寒寥。
帝以安北王承诏出镇,经略北疆,简阅王师步骑数万,大举北征,亲勒大军进临北境。
王师长驱深入,直薄鬼牙庭下,列阵合围,营垒严固,孤城内外隔绝,草原诸部震恐。
是时百里王庭内乱屡作,君臣乖忤,朝野离心,战守之议相持不决,举国惶扰。
其国师仰观天时,俯察人事,审量大势,知负隅抗拒,终难抗天朝,徒致生民屠戮,乃谋举国请降。
庭中大将百里炎素怀仁恕,洞明得失,忧念一城黎庶,不欲重启干戈,以保全境百姓为旨,同心主降。
羯柔岚奉王庭降命,身悬白幡为信,出城历肃杀行阵,诣王师幕下请款。
九月十四辰末,兵锋垂发、城池将下之际,鬼牙庭南门自启。
大将百里炎屏去扈从,单骑出城,跪于军前,平举长镗,稽首归命。
城上巴勒卫将士望见,尽释弓矛,屈膝听命,归降之声震于旷野。
帝素怀怀远之仁,矜恤万民,不欲肆兵屠戮、殃及边氓,遂停攻城之令,纳其款附。
分遣将士入城,镇守四门,收境内甲仗,抚慰士庶;申明军法,约束部曲,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市井安堵如旧。
百里氏王旗尽偃,大梁旌旆高悬鬼牙庭堞,草原百年之乱,一朝底定。
是役也,帝运筹决胜,兵不血刃而克百年王庭;不屠城,不戮民,遂消北疆累世烽燧。
自兹北荒百里氏举土内附,草原割据之局永息,诸部相率归义,万里漠南漠北,咸入大梁封疆。
论曰:鬼牙庭纳降,乃帝居藩定边之伟绩,大梁廓清北疆之盛事也。
百年边寇廓除,塞北无复烽警,漠野重归生聚。
帝戡定极北,拓疆荒裔,声威震于草原,肇大梁北疆长久治安之基,功垂简策,永靖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