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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申时。
日头偏西,将白登平原上的草甸染成一片暗金色,风从南面过来,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让人感觉到秋意已深。
白龙骑大营里,帐篷正在拆卸,成捆的帐布被绳索扎紧扔上辎重车,战马喂了草料饮了水,马厩的木桩被士卒拔出来丢在一处,整座营地有条不紊地收拢着,没人喊叫,只有甲片和铁环碰撞的声响此起彼落。
主帐还没拆,苏知恩坐在帐中,椅子歪着摆,双腿伸直,膝上横着一杆雪玉长枪,枪身莹白通透,他手里攥着一块软布,从枪尾一寸一寸往前擦,动作很慢,神色也很安静。
帐帘被人掀开,苏掠一身黑甲走了进来,头盔夹在腋下,苏知恩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将布顺着枪身又推了两寸。
“你怎么来了?玄狼骑收拾好了?”
苏掠没答这话,将腋下的头盔朝苏知恩扔了过去,苏知恩抬手接住,头盔的铁沿磕了一下枪身,发出一声脆响,随后苏掠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交给马再成和吴大勇了,这种事情不用我去安排。”
苏知恩笑了一声,将头盔放到身旁的桌案上,继续擦着枪。
外面传来辎重车轱辘压过草皮的声响,还有人在远处吆喝战马归列,苏掠的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苏知恩手上那杆枪上。
“想好怎么打了吗?”
苏知恩摇了摇头,软布在枪头白银包裹处多擦了两下。
“不知道。”随即将枪身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幽牙河谷我们没有探过,地势什么样不算清楚,尤其是鹤颈那段山谷,百里琼瑶说那边两岸岩壁陡立,宽仅四十步。”苏知恩的手顿了顿,“敌军若是有伏兵,必然会在那里截击,想要过去,还得想些办法。”
“而且就算我们过了鹤颈,对方伏兵得知消息必会通知北麓大营,说不准还会有人来阻截我们,所以你就算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打。”
苏掠扯了扯嘴角。
“我还以为你接下军令是有自信呢。”
苏知恩笑了笑,将布从枪身上拿开,叠起来放到桌案上,抬头看着帐顶。
“你心里又不是不清楚,殿下说出那个任务时,就是给我俩准备的,我说得那一堆,殿下岂会不清楚?当时殿下的欲言又止你没看见?”
苏知恩伸手拍了拍枪身,手指按在枪身中段,目光落在那层莹白的玉质之上
“我自己说出来,比殿下说出来要强,届时若是真出了问题,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殿下为难......”
“自己揽下最好不过。”
苏掠看着他,嘴唇抿了抿,到底什么都没说。
帐外传来一声马嘶,随后是于长的嗓门在远处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苏知恩将雪玉长枪从膝上提起来,起身走到帐侧的兵器架前,将枪靠在架上转过身,抬眼看向苏掠嘴角弯了弯。
“你来找我是另一件事情吧。”
苏掠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走吧。”
苏知恩笑着拿起头盔,顺手将桌案上那顶头盔扔还给苏掠,两人一前一后掀帘出了帐。
两人穿过白龙骑正在收拢的营区,朝南面步军大营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几个白龙骑的百夫长,各自行了礼,苏知恩点头应过。
步军大营此刻已经立得差不多了,帐篷一排接一排,苏知恩和苏掠抱着头盔,走进大营里面,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陈十六从一顶营帐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嘴巴鼓着正在嚼,一抬头看见二人,脚步顿了顿,咽了口饼子,眼睛瞪圆了。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苏知恩看着他。
“陈大哥,关大哥在哪?”
陈十六抬手朝后面一指。
“在主帐跟老庄商量攻山的事情呢。”
苏知恩笑了笑。
“一起进去,我有事要与你们说。”
陈十六挠了挠头,将手里剩的半块饼往腰间一揣,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三人穿过两排营帐,主帐就在眼前,帐帘半掀着,里面透出灯火的光。
还没等进去,庄崖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西隘道和断骨谷其中一路可以派老陈过去,另一路派谁?”
庄崖的嗓门压着,但在帐外依旧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响。
“让老张带人进山。”
关临的声音低了不少,刚想接着说什么,陈十六已经一把掀开帐帘。
“大将军,两位苏小统领来了。”
帐内,关临正俯身在一张铺满标记的地形图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庄崖站在他右手边,手指还按在图上某处。
关临抬头看向帐口,苏知恩和苏掠并肩站在那里,一人一顶头盔夹在腋下,晚照的余光从他们身后透进来,在地毡上拉出两道长影。
关临直起腰,皱了皱眉头。
“你们两个不去准备拔营,怎么来这了?”
苏知恩抱着头盔走到桌案前,目光在地形图上扫了一圈,那上面用朱砂画着几条曲折的线,标注着步军各队入山的路线和预设位置。
“关大哥,不好打吧?”
关临一屁股坐在桌案边上,将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撇了撇。
“是不好打,不过也无所谓。”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面前两个小子身上,“我们步军的甲厚,加上盾牌,突出山谷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说着他咧着嘴笑了一下,歪着头打量苏知恩和苏掠。
“怎么?你俩过来打算给我献策?”
苏知恩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从地形图上收回来,看着关临和庄崖。
“我和苏掠打算把两千伏龙机留给你们。”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帐里的空气一下就沉了下去,关临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庄崖按在地形图上的手指僵住了,陈十六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一刻,关临猛地从桌案上跳了下来,大手朝前一挥,嗓门一下就拔高了。
“不行!绝对不行!”
苏知恩嘴角弯了弯。
“关大哥…”
话没说完,关临一掌拍在地形图上,把桌案都震得晃了一下。
“幽牙河谷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你们不仅要行进百里,还要时刻提防对面伏兵!倘若经过鹤颈之时,你们若是遭遇埋伏,手里没有伏龙机连反击的方法都没有,只能被动挨打!”
他瞪着苏知恩,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不行!没得商量!”
庄崖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比关临低了不少,但态度同样坚决。
“这回我认同老关,此事不可。”
苏知恩没有急着开口,他将头盔放到书案上,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
“关大哥,庄大哥,你们心里清楚。”
“有了这两千张伏龙机,不论是给身后骑军争取列阵时间,还是给步军正面对抗敌骑增添底气,对你们来说都是莫大的帮助。”他的手指点了点北麓谷地中段的位置,“而且有了这些,出谷之后面对对方骑军阵列,你们的把握会更大,拖得时间会越久。”
关临瞪了他一眼,嘴里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我用你教我怎么打仗?”
“此事没得商量!”
苏知恩无奈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浅笑。
“关大哥,我们绕道幽牙河谷,未必用得上伏龙机。”说着将手指按在地图上,“那边除了鹤颈一处以外,其余地方河谷宽两三百步,骑兵完全可以展开,只要我们过了鹤颈,后面的路都是平坦河谷,骑军对骑军,伏龙机对我们的作用并不大。”
苏知恩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指,看着关临的眼睛。
“所以把伏龙机给你们,是最大的帮助。”
关临的胸口起伏着,还没来得及反驳,庄崖先开了口。
“殿下可知道此事?”
苏知恩转头看向庄崖摇了摇头,关临见状,瞳孔一缩,声音拔得更高。
“那就更不可能!”他朝前逼了一步,手指点在苏知恩的胸甲上,“殿下和左副使会不清楚这种事?为什么他俩没说?还不是为了让你们突出河道的把握更大一些!”
“只要你们突出河谷按照时间抵达,届时我步军的压力自然减小。”他盯着苏知恩,声音压了下来,里面裹着一层不容违抗的沉重,“更何况,你俩若是真将伏龙机给了我们,届时万一有了闪失……”
关临咬了咬牙。
“你让我如何向殿下交代?”
帐内安静了下来,陈十六站在帐帘旁边,目光在苏知恩和关临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着没吭声。
苏知恩看着关临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关大哥。”他的声音很轻,“一路多死人还是四路多死人,哪个结果好?”
“而且就算我们绕过河谷,按规定时间抵达,正面的压力也绝对会比我们侧面大。”
他的目光从关临脸上移到庄崖脸上。
“这个大家心里都清楚。”
帐里没有人开口,苏掠站在苏知恩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从进帐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苏知恩停了两息,声音变得更低了些。
“我知道殿下是心疼我们两个,但如若真的认了此事,殿下,左右副使,王妃以及两位夫人一年以来的教诲岂不是白白浪费?”
随即他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关临。
“明知此事可为而不为,你让我俩如何心安?”
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庄崖的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关临,关临的胸膛还在起伏着,但幅度已经小了许多。
过了好一阵子,关临才闷声开口。
“你少拿这种大道理压我,我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没必要让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替我分担。”
苏知恩看着他笑了笑。
“关大哥。”
苏知恩抬起手,按在了关临的肩膀上,关临比他高了半个头,苏知恩的手要微抬起才能够到他肩甲的位置。
“关北诸将之中,我们四个是认识最久的,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
关临没有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拂开,只是看着面前这张十六岁的脸。
“但关大哥…...”苏知恩的眉眼弯了弯,“我们两个在京城之时是受你们二人指点最多,故而我俩的本事你们最清楚。”
“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按时抵达。”苏知恩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毕竟殿下的军令若是违抗,怕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关临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子,苏知恩站在左边,眉眼清朗,苏掠站在右边,面无表情。
关临发了愣。
一年前在京城的九皇子府,两个瘦伶的孩子,站在院子里,脑袋刚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那时候,他跟庄崖领着他们练刀练枪。
这才一年的时间,怎么就长得这么高了?
庄崖站在一旁,从关临脸上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他长舒了一口气。
“老关,接了吧,别让两个小子的心意白费。”
关临将头瞥向一旁,下巴绷着。
“嗯......”
苏知恩的嘴角弯了弯,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奉大统领之命,两千伏龙机已送达。”
是云烈的声音。
紧跟着,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
“统领,可以出发了。”
马再成。
关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知恩。
“你小子…...”
苏知恩已经伸手将桌案上的头盔抱起来了,他冲关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告别的沉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明朗。
“走了。”他将头盔换了个手,朝关临晃了一下,“四日之后见!”
说罢转身,苏掠已经先他一步走向了帐帘,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掀帘出了帐。
帐帘落下,晚风灌入,吹得桌上的地形图边角翻了翻,帐内三人就那么看着帐帘晃了两下,重新垂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关临才迈开步子,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庄崖和陈十六跟了出来,三人站在帐外,视线追着两道背影。
苏知恩抱着头盔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苏掠落后他半步,二人身上的黑甲上映着残余的日光,两人的身形渐渐远了,穿过步军营地的几排帐篷,最后消失在营区边缘。
关临的嘴唇动了动,庄崖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老陈。”
陈十六一激灵,转头看向庄崖。
“将伏龙机发下去,检查好,勿要出现问题。”
陈十六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