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京城的冬日,总是比别处多几分冷清。
寒风呼啸着卷过红墙黄瓦,将那些瓦上的积雪吹得扑簌簌落下,摔在地面上。
皇宫深处,和心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的严寒宛如两个世界。
四角的香炉里,龙涎香缓缓燃烧,吐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烟雾,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雕梁画栋之间。
殿内极静。
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那是软毫吸饱了墨汁,在生宣上肆意拖拽、顿挫留下的声响。
梁帝身着明黄色的常服,并未戴冠,满头黑白参半的发丝仅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着。
他站在巨大的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悬腕,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案上那张铺开的六尺生宣。
笔锋落下,墨汁晕染。
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不失灵动。
铁画银钩之间,尽显帝王霸气。
苏承明束手立在书案左侧三步之外。
他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节奏,生怕惊扰了父皇的雅兴。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敢离开那位正在挥毫泼墨的老人。
自从接掌监国大权以来,苏承明自认威望日隆,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百官莫敢不从。
可每当他站在这和心殿内,站在父皇面前,一股深入骨髓的敬畏就涌上心头。
眼前的老人,哪怕只是安静地写字,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也远胜千军万马。
那是一种掌控了天下数十载,早已将皇权二字刻入灵魂深处的威仪。
“啪。”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收尾,梁帝将手中的紫毫笔搁在笔架上。
白斐悄无声息地走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梁帝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墨迹,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纸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看看。”
梁帝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承明闻言,这才敢抬起头,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雷霆雨露。
字迹苍劲古拙,力透纸背。
那雷霆二字写得杀气腾腾,笔锋如刀。
而雨露二字却又写得圆润绵长,透着一股子恩泽万物的宽厚。
苏承明心头猛地一跳。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这是父皇在点拨自己,也是在敲打自己。
“儿臣愚钝,父皇笔力雄浑,儿臣望尘莫及。”
苏承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梁帝将帕子扔回白斐手中的托盘里,绕过书案,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白斐立刻奉上一盏热茶,茶香四溢。
“字写得好坏,无关紧要。”
梁帝揭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重要的是,这执笔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承明,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说吧,你那边,动静如何了?”
苏承明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立刻正色道:“回父皇,按照既定方略,缉查司左右少司主已分赴南北。”
“左少司主陆峥,行事雷厉风行,已有消息传回,他已率队抵达景州地界。”
说到这里,苏承明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梁帝的神色,见父皇面无表情,便继续说道:“右少司主谢凛,为人沉稳,精通刑律,此刻也已进入卞州。”
“卞州地处中原,乃是南北通衢,更是钱粮重镇。”
“谢凛此行,不求快,但求稳。”
梁帝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陆峥去景州,谢凛去卞州。”
梁帝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倒是会选人。陆峥是把快刀,适合斩乱麻;谢凛是把钝刀,适合割烂肉。”
“儿臣也是斟酌再三,才做的决定。”
苏承明低头道。
“安排得不错。”
梁帝微微颔首,算是给了一句肯定。
苏承明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然而,梁帝的下一句话,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人放出去了,刀也亮出来了。”
梁帝看着苏承明,眼神幽深。
“但这只是手段,并非目的。”
“朕问你,此策之要,究竟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对这盘大棋的理解深度。
若是回答得浅了,便是只有小聪明,无大智慧。
若是回答得偏了,那便是心思不正,难当大任。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次遣缉查司分派南北,意在三策。”
苏承明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削兵。”
“大梁承平已久,地方卫所早已糜烂。”
“各州府名为朝廷养兵,实则多为世家豪族的私兵。”
“吃的是朝廷的皇粮,听的却是当地州府或者世家的号令。”
“此次陆峥与谢凛南下北上,便是要以巡查军务为名,彻底清点各州府兵力。”
“凡老弱病残者,一律裁撤。”
“凡精锐悍勇者,全部抽调入京,充实京畿大营。”
“如此一来,地方兵力空虚,世家豪族手中无兵,便如没牙的老虎,再难翻起大浪。”
梁帝面色平静,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继续。
苏承明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收甲。”
“历朝历代,造反者无不先积蓄兵甲。”
“如今各地府库管理混乱,甲胄兵器流失严重,甚至有豪族私铸兵器,藏于地下。”
“儿臣已授意缉查司,此次巡查,必须严查各地武库。”
“凡超额储备之甲胄、强弩、长兵,一律收缴归公,运回京城重新熔炼。”
“断其利爪,收其坚甲。”
“让他们手里只有锄头,没有刀枪。”
“届时,纵有不臣之心,也无谋逆之力。”
说到此处,苏承明的声音中透出一股狠厉。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依旧没有说话。
苏承明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其三,散将。”
“兵是肉,将是骨。”
“地方卫所之所以难管,便是因为那些中下层将领,多是本地人,与当地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儿臣之策,便是借此次整顿之机,就地解散地方卫所的指挥体系。”
“凡校尉及以上武官,愿留任者,必须入京统一调派。”
“不愿者,发放钱粮,令其解甲归田。”
“如此,彻底切断将领与士兵、将领与乡土之间的联系。”
“让这天下的兵,只认朝廷,不认豪族。”
一口气说完这三策,苏承明只觉得胸中激荡。
这是他身为监国太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向父皇展示自己的獠牙与抱负。
这三策,若是真能推行下去,大梁的皇权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世家豪族将被彻底打断脊梁,从此只能匍匐在皇权脚下瑟瑟发抖。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
梁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他看到了苏承明眼中的野心,看到了那种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也看到了那一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
“削兵,收甲,散将。”
梁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好一个釜底抽薪。”
“这三策,名为整顿军务,实则是要挖了天下世家的根。”
“你可知道,若是这三策推行下去,你会得罪多少人?”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豪门,怕是有一大半要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苏承明闻言,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儿臣不怕!”
“为父皇分忧,为大梁万世基业,儿臣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亦甘之如饴!”
“况且……”
苏承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寒光。
“这天下是苏家的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
“既然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便别怪儿臣手中的刀太快!”
“好!”
梁帝猛地一拍扶手,大喝一声。
“这才是朕的太子!这才是大梁储君该有的气魄!”
他站起身,走到苏承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既然你已有决断,那朕便再教你最后一件事。”
“此策推行,必有阻力。”
“那些世家豪族,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哭穷,会告状,会煽动民变,甚至会不惜鱼死网破。”
“到时候,你可能会看到很多老臣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会看到很多百姓流离失所,会有人说你过河拆桥,不仁不义。”
梁帝俯下身,盯着苏承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做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刀既然出鞘了,不见血,就别收回来。”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苏承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沸腾起来。
他颤抖着声音,大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去吧。”
梁帝直起腰,挥了挥手。
“放手去干。”
“只要你是为了大梁,朕,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儿臣告退!”
苏承明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背影却前所未有的挺拔。
他带着满身的雄心壮志,大步走出了和心殿,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子。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梁帝站在原地,脸上的威严与激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写着雷霆雨露的宣纸,良久无言。
“老三……还是急了些。”
梁帝轻声叹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三策固然是好,是治国良药,但也是一剂猛药。
以苏承明现在的威望和手段,想要完全驾驭这剂猛药,难免会伤及自身。
梁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白斐。
“老白。”
“臣在。”
白斐无声地走了出来,微微躬身。
“老九那边,可有消息?”
问这句话时,梁帝的声音明显变了。
没了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也没了那种算计人心的阴沉。
此刻的他,语气中竟然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在打听远游归来的幼子。
这种反差,若是让苏承明看到,恐怕会嫉妒得发狂。
白斐自然听得懂这语气中的含义。
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双手呈上。
“回圣上,安北王府那边,确实来了消息。”
白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喜气。
“安北王妃,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圣上,您……要当皇祖父了。”
梁帝正在端茶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
滚烫的茶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这位大梁的主宰者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白斐,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再说一遍?”
梁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圣上,您没听错。”
白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微微躬身,再次重复道:“安北王妃,确诊喜脉。咱们大梁,要有长孙了。”
“好……好!好啊!”
梁帝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因为用力过猛,茶盖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老人得知家族有后的狂喜。
“老九这混账小子,总算是干了件让朕顺心的事!”
梁帝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朕原本还担心,他在关北那种苦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