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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猛地抓起那本奏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苏承瑞的脸上砸了过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你这么多年,都干了些什么!”
厚重的奏折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苏承瑞没有躲。
奏折的硬角狠狠地砸在他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散落一地,纸页纷飞,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身为皇子!朕的长子!”
梁帝从龙椅上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苏承瑞的鼻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暴怒。
“不思为国分忧,不念以身作则,反而结党营私,以权谋私,成为了我大梁身上的一条蛀虫!”
“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
鲜血,顺着苏承瑞的额角缓缓流下,蜿蜒过他依旧平静的眼眸,滴落在青砖之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奏折,也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迹。
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撩起朝服的下摆,重重跪下。
“儿臣身为皇子,未能替父分忧,反使父皇忧心,实乃儿臣之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儿臣,愿受责罚。”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了。
如果说刚才的干脆认罪是出人意料,那此刻这番平静的请罪,便近乎诡异了。
这不像是大皇子苏承瑞。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眼高于顶,自负到骨子里的大皇子,怎么可能会是这般模样?
梁帝坐在龙椅之上,死死地盯着他。
“你不打算反驳一下?”
苏承瑞抬起头,任由鲜血模糊了视线,他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玄司主向来以证据说话,儿臣无话可说。”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的玄景,那眼神平静而深邃。
“倘若真的有话可说……”
苏承瑞的声音顿了顿,轻轻地,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名字。
“当年,四弟苏承知,又怎么会死得那般果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明和殿中轰然炸响!
梁帝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竟变得有些苍白。
“你……!”
他指着苏承瑞,嘴唇哆嗦着,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承瑞却仿佛没有看到父皇的失态。
他的目光,缓缓从惊愕的玄景身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了苏承明的脸上。
他对着苏承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毒,只有一种让苏承明感到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淡然。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龙椅之上的梁帝,再次叩首。
“砰!”
这一次,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还有脸提老四?!”
梁帝终于爆发了。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苏承瑞的头顶狠狠砸了过去!
“逆子!”
沉重的砚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苏承瑞的脑袋。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闪躲的意思。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砚台砸在他的头顶,瞬间,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将他的半张脸都染红了。
梁帝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老四何曾让朕操过这种心?!”
“他何曾像你这般,让朕失望透顶!”
苏承瑞被砸得身体一晃,却依旧跪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满是鲜血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在御阶之上怒吼的父皇,一字一顿。
“儿臣,苏承瑞,领罚!”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看着那个满脸是血,却依旧跪得笔直的皇子,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大皇子,疯了。
梁帝看着跪在血泊中的长子,胸口的起伏剧烈到了极点。
良久。
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之上。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大皇子苏承瑞,德行有失,贪赃枉法,有违圣心!”
“即日起,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周卞,瞿道安,革去官职,即刻押入缉查司,严加审问!”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话音落下。
苏承明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胜利的笑容。
赢了。
从今天起,这太子之位,再也无人能与他相争。
然而,与他的兴奋截然相反的是,卓知平与苏承武,却同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罚得……太轻了。
以苏承瑞所犯之罪,就算不被废为庶人,也该圈禁宗府,永世不得出。
仅仅是禁足府中?
圣心难测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大殿下!救救我等!大殿下!”
被点到名字的周卞和瞿道安,此刻才如梦初醒,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卫冲了进来,堵住他们的嘴,将他们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苏承瑞对那凄厉的求救声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殿外,再也听不见半分。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神情疲惫的梁帝。
“儿臣,求父皇一事。”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平静。
“望父皇看在儿臣多年来虽无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在禁足之前,恳请前往后宫,看望一次母妃。”
“儿臣就此之后,定当幽闭府中,日日为父皇、为母妃、为我大梁,抄经诵佛,祈福安康。”
他的言辞恳切,神态真诚,仿佛真的已经心如死灰,只求安度余生。
梁帝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死寂的平静,胸口的怒火,不知为何,竟悄然散去了些许。
他闭上眼,摆了摆手,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准了。”
“无事,退朝吧。”
他顿了顿,又睁开眼。
“老五,陪朕走走。”
一直站在角落里看戏的苏承武心中一凛,连忙走上前。
“儿臣,遵旨。”
梁帝在白斐的搀扶下,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从侧殿离开。
苏承武紧随其后。
百官山呼万岁,也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明和殿。
苏承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脸上挂着从容而得意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向后宫的方向。
果然。
在通往后宫的殿门口,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苏承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
“大哥这是在等我?”
苏承瑞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恭喜三弟,得偿所愿。”
苏承明阴狠一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也多谢大哥,这么多年的照顾。”
“你放心,待我登上太子之位,定然不会忘了大哥今日的功劳。”
苏承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承明,看着他那张因为胜利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平静,愈发淡然。
御花园内,秋风萧瑟。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石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帝走在前面,双手负后,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风中凋零的花木,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承武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他没有去看周围的景致,目光始终落在父皇那身玄色龙袍的背影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前方传来,笼罩着这片园林。
“你觉得,你大哥今日之事,可有玄机?”
梁帝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苏承武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停下脚步,微微一愣,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
“儿臣愚笨。”
苏承武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看不出此事之中的奥妙。”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思索。
“大哥……他认得那般果断,或许……或许确有其事,所以才没辩驳吧。”
梁帝“嗯”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折下了一朵已经有些枯萎的菊花,在指间轻轻捻动。
“近来,确实是时运不济。”
梁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
“事情一茬接一茬。”
“观天司说,宫里需要有些喜事来冲一冲。”
梁帝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承武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朕想了想,如今几位皇子,就你还未曾娶妻。”
苏承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可有心仪的女子?”
梁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朕看,安国公家的小女儿就不错,性子温婉,与你正相配。改日,你可结识一番。”
苏承武的脑中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试探,也是一道命令。
若是寻常,他只能领旨谢恩。
但今日不同以往。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梁帝的目光。
“父皇。”
他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羞赧与局促。
“其实……儿臣已有心仪的女子了。”
“哦?”
梁帝的尾音微微拉长,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是哪家的女子?朕怎么从来不知。”
苏承武挠了挠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是……是庄侯爷的孙女,名叫庄袖。”
“庄袖?”
梁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庄远什么时候有了个孙女,朕怎么不知道?”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不远处的白斐。
白斐微微躬身,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苏承武连忙解释。
“是庄侯爷私下相认的,儿臣也是意外得知。”
“父皇您也知道,庄侯爷向来深居简出,脾气古怪,府中的事情,外人知之甚少。”
梁帝沉默了。
他将那朵被捻碎的菊花随手扔掉,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苏承武的心,悬在了半空。
他在赌。
赌父皇对庄远那个怪老头的容忍度。
赌父皇此刻更愿意相信一件简单的事,而不是去深究一件可能更麻烦的事。
许久。
梁帝才重新开口。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苏承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待礼部那边调整之后,朕让观天司挑个好日子,便把婚事办了。”
“儿臣,谢父皇恩典!”
苏承武大喜过望,立刻跪下谢恩。
梁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
“退下吧。”
“儿臣遵旨。”
苏承武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御花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满园的萧瑟。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头也未抬。
“玄景那边,让他查查。”
一直静立如影的白斐,躬身领命。
“遵旨。”
鸾明宫。
苏承瑞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个浑身是血的大皇子。
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苏承瑞的目光扫过一个跪在最前方的宫女。
“母妃可在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