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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老秀才之死(第1/2页)
老秀才攥着洗得发白的袖口,一遍遍抹着眼角。浑浊老泪擦了又淌,把一张清瘦黄面抹得狼藉不堪,却仍压不住那份恳切感激。半晌稳了心神,他才颤巍巍探入怀中,摸出一本线装古籍。
书册残破得厉害,封皮边角磨得发毛,纸页泛黄发脆,透着股岁月啃噬出来的腐朽气。封面上三个篆字依稀可辨:大仙诀。只是“大”与“仙”二字之间空了老大一块,墨迹剥落殆尽,想来原本该有其余字样,早被时光吞得干净。
“此书是老夫壮年走南疆,在一处荒山洞窟里寻到的。”老秀才把秘籍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残破是残破了些,可内里章法玄奥,绝非俗物。你我有缘,便赠予上仙,也算物尽其用。”
李玄垂眸扫了一眼,并未立刻去接,只淡淡道:“既是好东西,老先生为何自己不修?哪怕只练个皮毛,也能延年益寿。”
老秀才闻言苦笑,指了指自己脑袋:“天资二字,最是欺人。老夫这辈子窥过不少旁人的天机,偏生跨不过自己修行的门槛。连入门第一步都迈不动,留着也是蒙尘,倒不如给了能用它的人。”
李玄这才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封皮,神魂顺势扫过,未见异样。翻了两页,便知是一门正统炼气法门,品阶不低,可对他这丹田气海异于常人的修士而言,与鸡肋无异。不过既是老人一番心意,他便收了——日后传给悟明或是罗觉远,也不算埋没了这门功法。
他将秘籍收入袖中,抱拳一礼:“多谢老先生厚赠。”
“哪里话,上仙肯收下,是老夫的荣幸!”老秀才朗声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上仙先歇着,老夫去去就回,弄些吃食来。”
李玄点点头:“老先生自便。我去洞外将我那兄弟背进来,此地五行灵气纯粹,于他养伤有益。”
半个时辰后,沐青被安置在洞侧一块平整青石上,呼吸匀净,面色已红润了几分。李玄寻了块干净石头盘膝坐下,神魂沉入丹田。
内里仍是一片漆黑空寂。
先前气海深处那道细缝,便像个永远漏酒的粗陶碗,平日里吸纳灵气,总要被它分走一丝半点。可自打踏入这层霄洞,那缝隙便如石沉深海,再无半分动静。昔日在穹木国见了那枚蕴含五行法则的碎片,它如饿汉见了酒肉,疯了一般汲取吞吐,连碎片都囫囵吞了下去,今日这般死寂,要么是先前吃得太饱,正沉眠消化,要么是这洞中藏着什么,让它不敢冒头。
李玄想不出头绪,便收了心神。刚睁眼,就见老秀才背着个大箩筐,一步一挪走了进来,箩筐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到了近前,他松手将箩筐往地上一放,瓜果蔬菜滚了一地,登时四周都是清甜果香。
“呼……可累死老夫了。”老秀才扶着腰大口喘气,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些都是洞里自长的果子,没沾过半分俗世浊气,上仙尝尝,比外头的甜得多。”
李玄颔首道了声谢,抬手虚虚一抓,一枚拳头大的红苹果便缓缓飘入手中。果皮光洁,果香清冽,咬下一口,汁水饱满,甜意温软不扎人,入腹便化作一缕暖流,顺着经脉散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此洞灵气充裕,长出来的东西自然干净。”老秀才坐在一旁,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随即又自嘲一笑,“当然,跟那些真正的福地洞天比不了。若是能得天道垂青,加持气运,未必就比那些名山大川差了。”
李玄慢慢嚼着果子,随口问道:“老先生打算一直在火龙镇摆摊算命?”
“不待在这,还能去哪?”老秀才叹了口气,抬手捋了捋长须,“年轻的时候仗着身子骨硬朗,凭着半吊子把式和一张嘴,走南闯北,什么地方都去过。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也瞎了,折腾不动了。能守着这么个山洞养老,饿不着冻不着,已是天大的福气。”
“老先生一身命卜本事,不传下去?”李玄道,“收个徒弟,也算后继有人。”
老秀才闻言,脸色微微一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头:“命卜一道,本就是窃取天机的活计。老夫这只眼睛,就是年轻的时候不知轻重,看了太多不该看的,才落得这般下场。古人说善易者不卜,道理都懂。老夫自己蹚了这浑水也就罢了,何苦再连累旁人。”
话音落下,洞里一时静了。只有风声隐约飘过,混着沐青熟睡的轻鼾。这地方灵气养人,他伤得重,睡得也沉。
李玄没再说话,慢慢吃完了手里的果子。老秀才发了会儿呆,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上仙见笑了,想起些旧事,走神了。”
“无妨。”李玄轻声道,“旧忆如陈酒,伤人,也醉人。想来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人了。”
老秀才老脸一红,连忙摆手:“老夫一个瞎子,哪有什么要紧的人,上仙莫要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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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笑了笑,没有追问。
这老秀才看着迂腐酸气,实则通透得很。一辈子跌跌撞撞,见过江湖风雨,窥过命数波澜,临老了守着一洞旧书、半坡野果,看似落魄,实则比太多汲汲营营的修士,活得明白。
往后半月,层霄洞里的日子过得极慢。
每日晨昏,李玄盘**坐,百会、膻中、神道三处神府缓缓吞吐灵气,关元、尾闾二穴在灵气浸润下日渐松动,破境只是时日问题。沐青养伤之余,也静坐感悟,五行灵气滋养之下,不仅伤势痊愈得快,对剩余两道法则,也隐隐有了触碰的迹象。
老秀才便每日忙忙碌碌。
天不亮就摸去后山摘果子,回来便坐在书堆里,用枯瘦的手指摸着书页,一页页翻。他一只眼睛瞎了,可那些书翻了几十年,哪一页写了什么,都刻在骨头里。李玄翻书的时候,他听着纸页翻动的声响,便知道翻到了哪一册,偶尔开口,讲几句这书的来历——哪一年在江北破庙捡的,哪一年在江南渡口用半袋米换的,哪一本的批注,是当年一个老友喝醉酒随手写的。
傍晚时候,两人便温一壶玉露春,就着果干闲聊,对于此等好酒,老秀才那是爱不释手。
老秀才讲年轻时的江湖趣闻:讲哪个宗门的修士仗势欺人,被个穷酸秀才用三纲五常说得面红耳赤;讲哪座山里的大妖其实是个书痴,最爱蹲在墙头听人讲《论语》;讲他走过的江河,看过的落日,遇过的好人与坏人。讲得兴起了,便拍着大腿笑,笑到咳嗽,端起酒碗喝一口压一压,又接着讲。
李玄大多时候听着,偶尔说几句自己的见闻。老秀才听得认真,从不插嘴,听完了便咂咂嘴,念叨两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沐青插不上话,便坐在一旁啃果子,啃完了就打坐,偶尔被老秀才的笑话逗得咧嘴,也不吭声。
洞里的藏书不少,经史子集、杂谈野史,甚至还有些残缺的修行札记。李玄记性好,半月功夫便翻了个遍,虽谈不上融会贯通,却也都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老秀才知道了,只笑着说“好书就该给记性好的人读,不然烂在洞里,才是真的可惜”。
有时酒喝多了,老秀才会念叨些模糊的名字,念叨半句“当年若是”,醒了酒便绝口不提,只当没说过。李玄也从不追问。
人与人相交,贵在分寸。有些故事,对方愿意说,便听着;不愿说,便不必问。
转眼半月过去,沐青伤势尽愈,气机充盈,再留下去也无益处。李玄便提了辞行。
老秀才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说“也是,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山洞里”。嘴上说得洒脱,转头却忙了整整一夜,往两人行囊里塞了满满当当的晒干果脯,又塞了两本自己手抄的小册子——一本是各地山川地理关隘,一本是市井行走的人情忌讳,全是他一辈子踩过坑、攒下的经验。
第二日一早,三人动身出洞。老秀才拄着拐杖,说只送到山口,结果走着走着,便一路送到了火龙镇边界的驿站。
“就到这了。”老秀才停下脚步,拄着拐杖喘了口气,“再往前就是官家地界,老夫就不去凑热闹了。二位一路保重。”
这驿站是离火国官设,往来行人皆要登记造册。李玄与沐青早已改换了容貌,报了假名应对盘问,官兵查验无误,便递来通关文书。
两人刚接过文书,转身要跟老秀才道别。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走来一人。
一袭青衣,腰悬长剑。
步子看着极缓,可一步落下,便似缩地成寸,数息之间,便已到了驿站门前。
风没动,路边的草叶都没晃一下。只有那人青衣下摆,轻轻荡了荡。
老秀才原本靠着墙根站着,听见那脚步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攥紧了手里的拐杖,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转身便要走。
脚步踉跄,像被饿狼追着的迟暮老人。
可他一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老人,怎么逃得掉。
青影一晃。
没有剑鸣。
连风都没动。
老秀才往前踉跄了半步。
拐杖脱手,砸在黄土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胸口渐渐洇开的殷红,像在泛黄的书页上,落了一点朱砂。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什么,又似乎只是想笑一笑,像往日喝多了酒那样,带着点腼腆的释然。
下一刻,老人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尘土轻轻扬起,又缓缓落定。
官道上的风,这时才慢慢吹过来,卷起他鬓角的白发,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