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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坎坷的胜利(4)死亡等级(第1/2页)
闲下来两天,布林德和杨希真两人没有出门,宅在佛塔里继续下棋消遣。
那是一副中国象棋,杨希真居然不知道哪里奇迹般的搞来的,棋盘铺在弹药箱上,布林德和杨希真各执一方。佛塔里很安静,外面有风出来,将潮湿的霉味和从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尸臭搅在一起。棋局已经下到中盘,布林德的主帅翼被杨希真的马和象逼得节节后退。
“将军。“杨希真淡淡地说,手指拈着那枚被圆圆的车,轻轻敲了敲布林德的底线。
布林德盯着棋盘,正思索着如何解围。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起。
那铃声在寂静的佛塔里炸开,像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布林德皱了皱眉,伸手抓起话筒。
“布林德中校?“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压低,带着电流的杂音,“我是韦瑟尔斯的副官。出事了。亨特上校带着劫掠者……他们包围了总指挥部。柏特诺将军说要以哗变罪处置他们。您最好马上过来。“
布林德握着话筒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棋盘,越过杨希真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废墟。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话筒,神色忽严峻起来,起身对杨希真说道:“跟我走,出事了。“
杨希真没有问。他太熟悉布林德那种眼神了。那是他在接到坏消息时特有的、瞳孔骤然收缩的表情。他迅速将棋子扫进铁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手枪,跟在布林德身后冲出了佛塔。
布林德驾着威利斯径直前往江边日本人的原密支那守备司令部。
吉普车在弹坑密布的街道上颠簸,引擎发出吭哧吭哧的轰鸣。战事结束后,整个密支那城区除了此处,已找不到一幢完好建筑,所以被当作了联军的前进总指挥部。那栋两层的小洋楼是战前某个英国橡胶商人的宅邸,日军占领后改为守备司令部,如今又插上了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像一件被反复抢夺的、沾满泥血的战利品。
驱车路上,布林德告诉杨希真原委:“亨特和麦基……他们带着一帮劫掠者,持械把总指挥部给围了。柏特诺那个蠢货威胁亨特,说他这是率众哗变,要把他们都送回军事监狱去。“布林德猛打方向盘,避开路上一个还没填平的弹坑,“总之,亨特这次弄出大麻烦来了。“
杨希真沉默地听着,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他想起葬礼上亨特朝天鸣响的三枪,想起那个胡子拉碴的美国军官把香烟插在嘴上的动作。亨特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如果他拔枪围了总部,那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烧穿了最后一道堤坝。
两人心急火燎地赶到江边小洋楼。
还没下车,他们就看到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外围站着数十名劫掠者,他们穿着破烂的卡其布军装,有的缠着绷带,有的光着膀子,手里端着M1***或汤姆逊***,像一圈沉默而愤怒的钢铁荆棘。他们的眼睛盯着布林德的吉普车,目光里有血丝,有疲惫,更有一种被背叛后的、近乎疯狂的怒火。表情都相当不友善,像一群盯着入侵领地的狼。但看到是布林德,他们还是给他俩让开了一条窄路,只是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咒骂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进到院子里,场面更加紧张。
布林德见亨特跟麦基正和柏特诺、韦瑟尔斯等人对峙着。亨特站在台阶下,手里没有拿枪,但腰间别着一把柯尔特手枪,脸上的那道伤疤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麦基站在他身旁,手里倒提着一把***,眼神像两块烧红的炭。柏特诺站在小洋楼的门廊上,穿着熨烫平整的军服,领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他的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亨特,嘴里不停地咆哮着什么。韦瑟尔斯夹在中间,双手张开,试图隔开双方,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焦虑。
旁边还有几个战地记者,正举着相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镜头对准了这场美军内部的冲突。
跟着郑洞国和两名中方将领也赶过来,试图帮忙劝说两边平息事态。郑洞国穿着一身干净的草绿色军装,眉头紧锁,用英语对柏特诺说着什么,又转头对亨特点点头,试图用他那特有的、沉稳的气场压住场面。杨希真便充当起了现场翻译,在中文和英文之间快速切换,声音低沉而急促。
这好不容易才取得胜利,美国人却闹起了内讧,大家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仿佛只要有一声枪响,这座刚刚安静下来的城市就会再次被血火吞噬。
布林德没有立刻走向柏特诺,而是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亨特的眼睛。
亨特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锋相抵。布林德在亨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密支那的泥水里,在误炸后的废墟上,在南雪伊沃的墓前,都曾出现过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但这一次,那愤怒是冲着他来的。
一会儿,布林德就弄清楚了,这事其实跟自己有很大关系。
他放走了那八百名日军残部。这个决定,在亨特和那些劫掠者看来,无异于一种背叛。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兄弟,闪电被炸死在误炸中,三个班在西打坡化为灰烬,无数人在七十天的绞杀中变成了残肢断臂,而最后,当胜利在握,当复仇的刀已经架在敌人的脖子上时,布林德却打开了牢笼的门。他剥夺了这些士兵用鲜血换来的、对敌人最后的审判权。
布林德皱着眉,穿过人群,走到亨特面前。周围的喧哗声似乎瞬间低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
“查尔斯,“布林德的声音很低,但足够让亨特听清,“你让大家先回去。你跟我来。我给你个解释。“
亨特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那目光像锥子一样,试图刺穿布林德的瞳孔,直抵他心底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只有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伊洛瓦底江特有的腥甜味。
亨特想了好一阵。他的腮帮肌肉在剧烈抽搐,手指几次摸向腰间的枪套,又几次放下。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麦基,“亨特头也不回地喊道,“暂留在原地等我消息。“
但他没有叫劫掠者散开。那圈持枪的士兵依然像钢铁荆棘一样围着小洋楼,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一种沉默的威慑,也是亨特留给布林德的、最后的压力。
亨特跟布林德分开人群,坐上威利斯。吉普车发动,扬起一片尘土,向着江边无人的堤岸驶去。
杨希真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废墟之间。他知道,布林德即将向亨特揭示的,不仅仅是“放走日军“的战略考量,更是那个沉重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能否说服一个被仇恨烧红了眼的军人,谁都没有把握。
院子里,麦基和劫掠者们依然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判决的幽灵。柏特诺在门廊上喘着粗气,韦瑟尔斯无奈地摇着头,郑洞国则望向江边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忧虑。
密支那的烈日高悬,将所有人的影子压缩在脚下,像一圈圈无法挣脱的枷锁。
两人一路无言开回西机场。
威利斯吉普车在弹坑密布的土路上颠簸,引擎发出疲惫的喘息。亨特坐在副驾驶,双手抱胸,目光钉在窗外飞逝的废墟上,那些依然满布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还有路边尚未清理的日军工事残骸。风从破碎的挡风玻璃灌进来,带着雨季末期特有的湿热和腐臭,但他浑然不觉。布林德握着方向盘,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焦灼,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被亨特侧脸上那道紧绷的肌肉线条给堵了回去。
脱鞋进到佛塔后,布林德先拖来椅子让亨特坐下。
佛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线香燃尽后的余韵。佛像前的供桌上还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几枚缅甸铜钱、以及一碟早就干涸的米粒。那是当地华侨偷偷放上的,为了超度这座城里游荡的亡魂。布林德没有开大灯,只点燃了两盏汽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摇曳的界线,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头对峙的困兽。
布林德走到行军床前,俯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夏洛克给他的战争部拟定的阵亡认定新规,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起了毛边。他回到桌前,将文件摊平,一条条详细给亨特解释。
“首先,“布林德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塔里显得格外干涩,“必须是在执行作战任务时当场毙命。如果还剩一口气被拖上担架,即使旋即咽气,都得记入'其它原因死亡'。“
亨特的腮帮猛地抽搐了一下。
“其次,“布林德没有抬头,继续念道,“必须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被敌方武器命中或因与敌方搏斗而丧命。否则,只能记入'事故死亡'之列。“
“操!“亨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拳头砸在椅背上,震得汽灯剧烈摇晃。
“第三,“布林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地底传来,“阵亡人员的尸体必须被其战友发现,面部可供辨认,并有效收集了死者的身份标牌。如果已辨识不出,或身份牌丢失,就只能被记入'失踪者'名单。“
布林德每说完一个条款,亨特就开口大骂一句。从“狗娘养的“到“混蛋政客“,再到一连串连布林德都听不太懂的德州俚语。如此苛刻的规定,是不想让大家正常阵亡还是怎么着。
亨特骂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变成一种近乎哽咽的喘息。他想起了闪电——那个在误炸中被炸成两截的中士,他的身份牌被气浪掀飞,至今没找到。按照这份新规,闪电不是“阵亡“,是“失踪“,他的家人拿不到全额抚恤金,只能得到一封写着“因公殉职“的、轻飘飘的慰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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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新规后,布林德知道亨特的心结在金尼逊。
那个绰号“雄狮“的红发兄弟,按照新规,他的死亡更是不能算作“阵亡“,是“其它原因死亡“。
布林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亨特。信封很厚,里面是二十张崭新的百元美钞,边缘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这是2000美元,“布林德的声音有些发颤,“请你交给雄狮的家人。是我个人的一份心意。但他的死亡原因和抚恤标准……真的没法更改。“
亨特眼神冷峻地看了一眼信封,并没有接。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地刺进布林德的眼睛里。愤然道:“拉姆斯,你一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为什么你不早点给大家宣布?抚恤金固然重要,但我们他娘的不是雇佣兵,不是为金钱而战。“
他再瞪着布林德,手指戳着桌面,每戳一下,桌上的汽灯就跳一下:“每个葬身于此的劫掠者都是为了美利坚合众国而牺牲,搞什么区别对待!他们在密支那的泥水里打滚,被日本人的刺刀捅穿,被*****烤成焦炭——现在你却告诉我,有些人算阵亡,有些人算事故?那他们的血是不是也分三六九等?“
布林德一脸无可奈何。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是一个在法庭上无力辩护的囚徒:“查尔斯,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项新规则国会已审议通过,无法更改。所有战区都得照此执行。不采取这样的措施,联邦政府很快就会破产。“
说着他再摊开双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一旦联邦政府无力维系这些庞大开支,让日本人喘过气来,战争将会走向大家都不希望看到的另一个方向。你懂吗?我们不是在抠门,我们是在……在计算。计算每一笔支出,计算每一滴血的性价比,因为这场战争太大了,大到连美国都快要被掏空了。“
再听布林德详细解释完各种利害关系后,亨特沉默了好一阵。
他掏了下上衣口袋想找烟抽,却发现已经空空如也。他的烟在来时的路上就抽完了,或者是在包围指挥部的时候散给了手下的弟兄。佛塔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蟋蟀的鸣叫,还有远处伊洛瓦底江隐约的流水声。
“拿支烟来。“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对布林德说道,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布林德赶忙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包被泥水泡得发软的骆驼牌,抖出一支,递过去,再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亨特就着火猛吸了一口,烟草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缓缓喷出烟雾,那团灰蓝色的烟在汽灯下盘旋上升,像一缕来自地狱的叹息。
“雄狮,“亨特盯着那团烟雾,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还有其他因伤病牺牲人员的事……咱们就算翻过去。我不再追究,回去也会让大家接受这个新规。“
他顿了顿,再用右手食指节敲击着桌子。那敲击声咚咚作响,像战鼓,也像丧钟:“但你还是没跟我说实话。“
亨特抬起眼,目光如炬:“这场仗本不该打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