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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并肩作战(4)军号交响(第1/2页)
7月13日,密支那。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墨汁倒扣在头顶。但所有人都知道,总攻的日子到了。过去六天,中美联军像鼹鼠一样在泥里挖掘,战壕网络已经从南区延伸到中北,距离日军核心阵地最近处不足八十米。士兵们躺在积水的掩体里,听着雨声,数着时间,等待那个信号。
雷声轰隆。大雨依旧。这不是普通的雨,是季风雨,是天空在倾泻它积攒了整整一年的愤怒。雨点砸在钢盔上发出密集的鼓点,砸在帆布帐篷上像万马奔腾,砸在伊洛瓦底江的江面上则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整个世界都在水中颤抖。
清晨六点三十分,空中传来低沉的轰鸣。
四架轰炸机中队自后方飞来,像四只钢铁巨雁编成的雁阵,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破浪前行。数十架B-25“米切尔“中型轰炸机排成严密的箱形编队,机翼下的投弹舱门缓缓打开。然后,死亡从天而降。
炸弹不是零星落下,而是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燃烧的毯子,将日军阵地从头到脚裹了一遍。地毯式轰炸。高爆炸弹、***、破片弹,在密支那的北区、中北区和南区同时炸开。火光在暴雨中显得诡异而狰狞,橘红色的火球刚刚绽放,就被雨水浇成浓黑的烟柱。大地在颤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颤抖——布林德站在指挥部外,感到脚下的土地像一面被巨锤敲击的鼓皮,震得他牙齿发麻。
B-25投完炸弹,拉高,消失在云层中。紧接着,P-40“战鹰“战斗机群俯冲而下,机翼上的.50口径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犁过地面,在泥水里激起一道道笔直的水线,像无数条银色的鞭子,抽打着一切还在地面上活动的目标。失去制空权的日本人只能全都钻进地下,狼狈躲避。他们的地下工事再坚固,在这种密度的空袭下,入口也被炸塌了大半,通风口被***的浓烟灌入,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地鼠。
空袭完后,联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再进行炮击。沉默。一种令人窒息的、短暂的沉默,像暴风雨中心的真空。
然后,号声响了。
托尼站在一处残破的钟楼顶上,吹响了总攻号。铜号声撕裂雨幕,高亢、凄厉、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传递到各个战场。紧接着,中国军队的冲锋号、美军的哨子、廓尔喀的军号,此起彼伏,在密支那的废墟间交织成一曲疯狂的交响乐。
步兵们迅速跃进。他们从战壕里跃出,从弹坑里爬出,从瓦砾堆后面闪出,像一群从地底涌出的灰色幽灵,扑向那片还在冒烟的焦土。
布林德和杨希真披着雨衣随着进攻队伍摸索到泥泞的前线走访观察。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被工兵临时加固的交通壕里。壕壁上的泥水不断渗出,脚下的木板不时打滑。杨希真手里拎着一台蔡司望远镜,雨衣下摆已经糊满了黄泥,重得像拖着一个麻袋。布林德的笔记本用防水油纸包了三层,夹在腋下,钢笔插在雨衣胸前的口袋里。
他们先到南区阵地。
潘裕昆亲自压阵。这位50师的师长没有待在后方指挥部,而是把指挥所前移到了锯木厂的一间半塌的工棚里,距离前线不足两百米。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草绿色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只有腰间那支驳壳枪表明他的身份。他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部美式步话机,声音沙哑地对着话筒吼叫,督导150团两个营从锯木厂第一条横街向第二条街口的天主教堂发动攻击。
天主教堂是南区日军的核心据点。那是一座哥特式的红砖建筑,尖顶早被炸飞,只剩下一堵残墙和几扇破碎的彩窗。日军在教堂的地下室里构筑了永久性火力点,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从窗口伸出,交叉火力封锁了整条街道。
150团的士兵们没有盲目冲锋。他们严格执行了郑洞国制定的掘壕战术。遇到日军的火力阻击后,立即就地构筑工事掩护——工兵们扛着折叠式工兵铲和预制掩体板,在泥水里趴下,用三分钟时间挖出一个单兵掩体,用七分钟时间把两个掩体连成一段战壕。然后,呼叫炮兵。
“坐标:教堂正面,偏左十五米,地下火力点!“
后方的75毫米山炮和迫击炮随即开火。但不是覆盖式射击,而是重炮点射——一发,观察,修正,再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教堂的残墙上,砖石飞溅,机枪火力点瞬间哑火。工兵再上来,抓紧挖掘战壕向前推进,每一次掘进不超过五米,然后停下,巩固,再呼叫下一波火力支援。
刚调来的廓尔喀小队跟在后面严阵以待。那一百个来自尼泊尔的矮个子士兵,穿着英军卡其布军装,头戴黑色贝雷帽,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柄弯刀——正是被称为“库克利“的、刀刃向前弯曲如新月般的致命武器。他们沉默得像一群石雕,蹲在战壕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等待随时和冲上来拼刺刀的日军搏杀。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日军不怕美军的***,不怕中国士兵的手榴弹,但他们怕廓尔喀的弯刀——那种能在白刃战中连人带枪一起劈断的恐怖武器。
42团第3营在南区西侧同时展开行动。他们一边清剿火车头要塞周边的日军火力点,一边向修理厂北面水塔处的日军阵地展开斜向进攻。那座水塔是日军在南区的观察哨,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南区战场。3营的士兵们利用掘壕战术,从水塔的侧后方慢慢逼近,像一群耐心的猎人,一点一点地收紧包围圈。
该团第2营则守在八角亭,封住十字路口西北两侧,击退日军数次增援。八角亭在7月7日的战斗中被41团攻占,但日军不甘心失去这个交通枢纽,连续组织了三次反扑。2营的士兵们依托残存的亭柱和沙袋工事,用机枪和***打退了敌人。他们的任务是掩护41团第2营向八角亭东北方向突进。
41团2营的进攻像一把尖刀,插向日军防御体系的软肋。他们一举攻占藏在三间铁皮房间内的日军机枪巢阵地。那些铁皮房原本是铁路工人的仓库,日军将其改造成了隐蔽火力点,钢板墙壁可以抵挡步枪子弹。2营的士兵们没有硬冲,而是利用掘壕接近到二十米内,然后集中投掷手榴弹——木柄手榴弹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飞过雨幕,钻进铁皮房的射击孔,在内部爆炸。沉闷的爆炸声后,铁皮房的门缝里冒出黑烟,机枪哑了。2营的士兵们跃入房内,用刺刀解决了残余的日军,为150团继续推进扫清了西翼威胁。
布林德和杨希真在南区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杨希真的雨衣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看着那些中国士兵在泥水里一寸一寸地前进,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伤亡,但没有人后退。一个年轻的工兵在他眼前被日军的狙击手击中,身体向后一仰,栽进自己刚挖好的战壕里,鲜血迅速把壕底的积水染红。他的战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挖掘,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一种无情的计时器。
“去中北阵地。“布林德说,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
两人再转到中北阵地这边。
这里的战斗更加惨烈。中北射击场是日军第114联队的核心据点,一片原本用于军事训练的开阔地,现在被改造成了立体化的杀戮场。地下工事、隐蔽掩体、交叉火力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才从库芒山归建的88团第3营作为冲锋队,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在胡素的指挥下,越过积水已深至大腿的稻田区,向射击场阵地突入。稻田里的泥水浑浊不堪,混杂着粪便、尸体腐烂的汁液和未爆炸的炮弹碎片。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每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把腿从淤泥中拔出来。他们的步枪举在头顶,弹药袋用防水布包好,像一群在沼泽中迁徙的灰色水鸟。
第2营守在前端阵地,藏身于工兵挖掘好的坑道内开火掩护第3营推进。坑道是这六天掘壕战术的成果——深一米五、宽一米、顶部用木板和泥土加固,可以抵挡步枪子弹和炮弹破片。2营的士兵们趴在坑道边缘,用捷克式轻机枪和美式汤姆逊***向射击场倾泻火力,为3营的突击制造烟幕和混乱。
见有中国军队突入射击场,日军的各种火力从其隐蔽埋伏处急速扫射过来。九二式重机枪的“咯咯“声、九九式轻机枪的“哒哒“声、掷弹筒发射的“嗵嗵“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包括用数门迫击炮施以炮击——81毫米****带着尖锐的啸叫落下,在稻田里炸起一根根泥水柱,将正在突进的士兵掀翻。
第3营官兵则以手榴弹、***等轻重武器予以反击。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集团冲锋,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利用弹坑、田埂、水渠作为掩护,逐步向前跃进。工兵们顶着厚厚的防弹钢板——那是用废弃的坦克装甲板临时切割而成的——再迅速跟进挖掘坑道,掩护步兵在泥水中以掘壕方式逐步推进。钢板被日军的子弹打得“当当“作响,火花四溅,但工兵们弓着腰,铁锹飞舞,泥水四溅,像一群在地狱里耕作的农夫。
刚推进一段,日军突然一波接一波从隐蔽点或坑道内跃出,冲到3营阵地前拼死命地疯狂反扑。
这是日军的惯用战术——“肉弹反击“。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头上绑着白布条,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踩着泥水扑向中国军队的战壕。他们的眼睛血红,面容扭曲,像一群从地狱里放出的恶鬼,完全不顾伤亡,只求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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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廓尔喀士兵见状,立即拔刀顶了上去。
那一百个尼泊尔矮个子,像一百道黑色的闪电,从战壕里跃出,迎着日军的刺刀冲上去。弯刀出鞘的声音,“锵“的一声,清脆而致命,在雨声和枪声中格外刺耳。库克利弯刀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与日军的三八式刺刀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白刃战。最原始、最残酷、最不讲道理的战斗。
一个廓尔喀士兵面对两个日军,他矮身躲过第一把刺刀,弯刀从下往上撩,将第一个日军的腹部划开,肠子混着血水流进泥水里;然后顺势转身,刀背格挡第二把刺刀,刀刃反转,一刀劈进第二个日军的肩膀,深可见骨。日军惨叫着倒下,廓尔喀士兵面无表情地抽出弯刀,在雨水中一甩,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两军阵地此时已犬牙交错。中国士兵、廓尔喀士兵、日军,在泥水里扭打、厮杀、翻滚。雨水、汗水、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粘稠的流体,在战壕里流淌,在弹坑里积聚,在稻田里蔓延。分不清哪片阵地属于谁,只看见灰色、卡其色和草黄色的身影在雨幕中交错,只听见刺刀碰撞声、弯刀劈骨声、惨叫声和咒骂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顾岩盛这会顶着覆盖藤草伪装的油布,藏在射击场外一个隐蔽的单兵观测坑内。
这个观测坑是他亲手挖的,距离日军前沿不足五十米,坑里积满了水,他只能半蹲半跪在泥水中,一手拿着话筒,一手举着炮队镜观察射击场内的战况。炮队镜的镜片上沾满了雨水和泥点,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用衣角擦一擦。他的军服已经完全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射击场内的每一个火力点。
“坐标:射击场东侧,地下掩体出口,九二式重机枪一挺!“
他对着话筒低声报告,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坐标:射击场中央,水坑左侧三米,掷弹筒阵地!“
“坐标:射击场西北角,铁皮棚后,隐蔽步兵约十五人!“
一个又一个日军的重要火力点坐标,通过电波传向后方的炮兵阵地。顾岩盛的观察是精准的——他在黄埔学过测绘,在缅甸的丛林里摸爬了两年,对密支那的地形比对自己的手掌纹还熟悉。他的坐标误差不超过五米,这意味着炮弹落下时,日军甚至来不及躲进更深的地下。
一颗日军子弹打在他头顶的泥坎上,溅起的泥土落进他的衣领。他没有动,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继续观察。在他身后,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趴在水沟里,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线,像攥着一条生命线。
布林德和杨希真巡视完中北阵地,沿着交通壕撤向后方。他们的雨衣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不是他们自己的,是在战壕里与伤员擦肩而过时蹭上的。杨希真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刚刚目睹了一个廓尔喀士兵被日军刺刀贯穿胸膛,两人抱在一起倒在泥水里,像一对在地狱中相拥的仇敌。
他们回到炮兵阵地。
这里位于中北阵地后方约八百米处,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周围用沙袋垒成环形工事。雨水落在炮位旁散落着的炮弹壳堆上,滋起阵阵热气——那些黄铜弹壳刚刚从炮膛里退出,温度高达上某度,雨水一浇,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片白色的蒸汽。加上打出榴弹炮弹后的硝烟混合在一起,将炮兵阵地笼罩其中,像一片漂浮在雨中的、带着硫磺味的云雾。
这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