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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围城之战(33)新的部署(第1/2页)
次日上午,大雨接连下了一天两夜之后终于停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开了那幅垂悬在孟拱河谷上空的灰色幕布,密支那上空开始放晴。最初只是云层边缘透出一道惨白的缝隙,像刀刃划开的伤口,随后那伤口越裂越大,浑浊的阳光终于倾泻下来。但这份光明带来的并非温暖,而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闷热——被雨水浸泡了数十日的丛林开始蒸腾,整个河谷变成了一口巨大的蒸笼,水汽从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树叶上袅袅升起,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晃动的幻影。
西机场的跑道上,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今早前来试探反攻的日军发射的****在跑道上砸出不少弹坑,那些新鲜的创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泥土,此刻到处积满雨水,像一面面浑浊的镜子,倒映着低空掠过的云层和偶尔盘旋的乌鸦。有些弹坑深及膝盖,积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黄褐色——那是缅北红壤被炮火翻搅后的颜色,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杨希真陪同布林德再到西机场巡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跑道边缘的泥泞中,靴底每一次抬起都会带起一团黏稠的泥浆,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杨希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央军制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尽管汗水已经在他额头上汇成细流。布林德则穿着美式卡其布军裤和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短袖衬衫,他那条标志性的红色方巾此刻被汗水和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工兵们正抓紧抢修着跑道,像一群勤劳的工蚁。他们用铁锹、镐头和双手,将碎石和沙袋填入弹坑,再用简陋的夯具砸实。但持续大雨把机场西端一部分刚拓伸的跑道又再冲毁——那是工兵们前几天冒着日军冷枪好不容易拓宽出来的延伸段,此刻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溪流,泥水顺着地势向低洼处奔涌,将刚刚铺好的碎石基层冲刷得七零八落。跑道基层当下若不尽快修复,连滑翔机都无法正常降落,这意味着后续的补给、增援,甚至伤员后送,都将被死死卡在这座孤岛般的机场上。
“皮克将军的工兵营还在路上,“杨希真说,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焦虑,“但就算他们到了,这天气……“他没有说完,只是抬头看了看那片虽然放晴却依旧厚重的云层。
布林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补给跟不上人员却增加不少——这是密支那前线最荒谬的悖论。
随着柏特诺即将带来的指挥体系调整,更多的参谋、通信兵、医疗人员被塞进这座已经拥挤不堪的机场,但运输机却因为跑道状况和日军空袭而时断时续。这两天口粮物资库存有些吃紧,士兵们的伙食从原本就可怜的配额又削减了三分之一,许多人已经两天没有吃到过热食,只能啃着压缩饼干和罐头,就着雨水下咽。士气整体比较低落,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那种弥漫在整个营地中的、如同霉菌般悄然滋长的集体疲惫。美国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弹药箱或防雨布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中国士兵则沉默地擦拭着武器,动作机械而迟缓。
好在亨特一早指挥留守机场的H纵队,利用优势火力打退了一拨在战机掩护下试图夺回机场的日军。
那是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
日军显然想趁雨后初晴、联军立足未稳之际夺回西机场这个命门。三架日军九九式攻击机低空俯冲,机枪子弹在跑道上犁出一道道泥线,随后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从东北方向的灌木丛中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万岁“冲锋嚎叫。但亨特早有准备——他在跑道外围布置了交叉机枪火力网,又将几门迫击炮预先标定了射击诸元。当日军冲到距离防线不到一百码时,亨特一声令下,****像长了眼睛一样砸在日军冲锋队形的正中,机枪火鞭子般抽打着灌木丛。那三架日军战机也被机场边缘部署的防空火力逼得手忙脚乱,匆匆投下几枚炸弹后便拉升逃离,其中一架的机翼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向北逃去。
戴维的防空连发挥也不错,他的四联装.50口径机枪布置得极为刁钻——不是摆在显眼的高地上当靶子,而是藏在跑道两端经过伪装的散兵坑里,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当日军战斗机大摇大摆地低空掠过,准备扫射跑道时,戴维的机枪突然开火,火鞭在空中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网。打下两架日军战斗机,击伤三架,其中一架被击中的日军飞行员试图迫降在伊洛瓦底江边的稻田里,结果飞机一头扎进了泥沼,机身断裂,飞行员被甩出座舱,像块破布一样挂在芦苇丛中。
这一仗之后,日机不敢随便飞近西机场,至少在白天,这片天空暂时属于联军。
布林德还听托尼说昨晚查帕堤那边的情况,他毕竟年轻气盛,说起话来手舞足蹈。
昨晚查帕堤那边,杨毅指挥88团顶上去同二百来个来袭的日军缠斗了一夜。杨毅是杨希真的族弟,黄埔八期毕业,打起仗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日军趁着夜色从北边的丛林渗透进来,试图切断查帕堤与西机场之间的联系。杨毅带着88团的一个营摸黑迎上去,双方在一片菠萝蜜树林中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和手榴弹互掷。枪焰在黑暗中闪烁,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那些扭曲的面孔——中国士兵和日军士兵在几米远的距离上互相射击、刺刀见红,直到天明。至天明才稳固住阵地,树林边缘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有些还保持着搏斗时互相掐住对方喉咙的姿势。杨毅本人被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缠着绷带仍在指挥部队加固工事。
“总之整体情况总算没有恶化下去,“布林德总结道,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双方继续保持对峙状态。“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没有恶化“此刻竟成了最高标准的乐观描述。
待到上午11点,天空中的云层被热带阳光撕开更大的口子,地面上的水汽蒸腾得更加猛烈。就在这时,天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三架C-47运输机从南方低空飞来,机翼下的junglegreen涂装在阳光下闪烁着油腻的光泽。它们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尚未填平的弹坑,最终在跑道中段颠簸着着陆。轮胎碾过泥水和碎石,溅起两道长长的泥浪。
柏特诺和胡素、潘裕昆一行飞抵密支那。
舱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柏特诺准将。他身材魁梧,方下巴,薄嘴唇,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冷硬的冰。他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制服,靴子在舷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与这片泥泞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跟在他身后的是新30师师长胡素,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湖南人,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内敛;再后面是第50师师长潘裕昆,比胡素年轻几岁,身材敦实,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桂军将领特有的剽悍气质。最后下来的是各自的参谋和警卫人员,一行十几人,在跑道边站成一片颜色混杂的方阵。
柏特诺一落地便召集众将传达史迪威命令。他没有寒暄,没有视察,甚至连脸上的汗水都顾不上擦,直接在机场边缘一座被炸塌半边的日军机库残骸前召开了临时军事会议。阳光从机库顶部的破洞直射下来,照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展翅的猛禽。
“先生们,“柏特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代表史迪威将军宣布以下命令——“
他宣布撤销中美混合突击队。这个建制从翻越库邙山之日起便存在,承载着太多荣耀与血泪的番号,此刻被一笔勾销。梅里尔的劫掠者们、中国军队、各种临时拼凑的单位,从此被纳入一个新的框架:另行组建中美联军密支那战斗指挥部。
接着宣布的是人事安排。
胡素负责指挥88、89两团——这是将中国军队中战斗力最强的两个团交到中国人自己手中。潘裕昆指挥150团和第14师42团,这两个团此前在进攻中伤亡惨重,但潘裕昆以善打硬仗著称,史迪威显然希望他能重新激发这些部队的斗志。劫掠者则缩编为两个营由亨特统一指挥——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既保留了美军在前线的存在感,又削弱了他们的独立性,将其置于一个更可控的框架内。
其余,仍由麦卡蒙任中美联军战地指挥官——柏特诺念出这一条时,站在人群边缘的麦卡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但柏特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表情僵住了:全军拟定于后天,即5月25日发起一次全面进攻。没有准备时间,没有缓冲余地,史迪威要的是立竿见影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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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素和潘裕昆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胡素微微点了点头,潘裕昆则皱了皱眉——5月25日,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来熟悉地形、调整部署、补充弹药,而他们的部队此刻还分散在密支那周围的各个据点中。
布林德站在亨特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注意到,柏特诺在宣布命令时刻意回避了任何关于“协同作战“的表述,而是将中美军队的防区和任务划分得泾渭分明。这是史迪威的风格,也是柏特诺的风格——减少摩擦的最好方式,就是减少接触。
调整完作战指挥体系传达指示后,柏特诺在机场简单转了一圈算作视察完毕。他沿着跑道边缘走了不到两百米,看了看那些正在填弹坑的工兵,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盘旋的己方战机,然后便转身走向运输机。
他的靴子再次踏出清脆的声响,仿佛这里不是炮火纷飞的前线,而是新德里的某个阅兵场。便径直返回沙杜渣向史迪威复命——从落地到起飞,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高效得近乎冷酷。
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卷起一阵热浪和泥雾,将站在跑道边送行的人群吹得东倒西歪。
杨希真用手遮挡着飞溅的泥点,望着那三架飞机消失在北方的云层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麦卡蒙还算谦虚听从了许颖建议。许颖是麦卡蒙的作战参谋,一个三十多岁的广东人,毕业于黄埔军校和陆军大学,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缜密。经过两天的空地侦察——许颖亲自乘坐侦察机低空掠过日军阵地上空,又带着几个精干的侦察兵化装成缅甸农民,渗透到密支那市区边缘——基本摸清楚日军整个布防阵型。柏特诺走后他再召集大家介绍具体情况,地点选在西机场边缘一座相对完整的日军碉堡里。碉堡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但好歹能遮挡阳光和雨水。
麦卡蒙站在一幅手绘的地图前,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指点着。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熬夜而沙哑,但说起这些情报时却透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兴奋。
日本人是以密支那市区军营为中心,依靠东边伊洛瓦底江天险,在北、西、南三个方位构筑起四个防区。那条宽阔的河流此刻因为雨季而水势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木和尸体,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奔涌。江面上没有任何桥梁,日军的补给和增援全靠渡船和浮桥,这使得伊洛瓦底江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也让日军可以集中兵力于西岸,而不必担心侧后受到威胁。
北部防区以北机场和西打坡地下据点为支撑,辅以重返北机场的战斗机队。北机场——那座最初被亨特奇袭夺取、后来又得而复失的机场——此刻再次落入日军手中。日军工兵在那里修复了跑道,几架隼式战斗机和侦察机以那里为基地,不断骚扰联军的空中补给线。西打坡则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日军在山体内挖掘了复杂的坑道系统,将整座山变成了一座地下要塞。从空中侦察的照片上可以看到,那些坑道的出入口密布于山坡的灌木丛中,像蜂窝一样难以对付。
中北防区以工事完备的射击场作为中央主阵地,以重兵固守,那是密支那市区边缘一片开阔的平地,原本是英国殖民时期驻军的训练场地。日军占领后,利用原有的壕沟和靶场工事,构筑了纵深达数百米的防御体系。射击场中央是一座混凝土碉堡群,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散兵坑和交通壕,壕壁上插着削尖的竹签,壕底埋设了地雷和诡雷。这里是日军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也是密支那市区最后的屏障。
中南防区依托一片金合欢树林布置大量狙击手辅以暗堡进行防御,那片树林位于射击场以南,树木高大茂密,树冠交织成一片浓密的华盖,将下方的空间遮蔽得如同黄昏。日军狙击手隐藏在树梢和灌木丛中,配备着带瞄准镜的九九式步枪,专门射杀联军军官和通信兵。而那些暗堡则巧妙地利用树根和土丘构筑,射击孔开得极低,从正面几乎无法发现,直到机枪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扫射而来。
南部防区则在火车修理厂内集中了6个火车头,两侧再挂上堆满沙袋的木质车厢,使之变成一道坚固无比的钢铁要塞。那是密支那铁路枢纽的维修基地,日军将废弃的火车头拖到关键位置,用沙袋和钢板加固,形成移动的火力点。火车头内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