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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刀锋,一身素衣立在街心,淡然开口:“大军已撤,尔等皆是北地健儿,归乡在即,何苦屠戮无辜、枉杀苍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仓皇北撤,乱世翻局(第2/2页)
那辽兵本是亡命之徒,见有人阻拦,顿时目露凶光,举刀便劈,刀锋直逼冯道面门。王佑等人惊呼上前,欲以身护主,却被冯道抬手拦下。
冰冷的刀锋停在冯道眉心一寸之外,凛冽刀风刮得他眉眼微动,他却神色未变、脊背未弯,静静对视那凶戾士卒,语气依旧平和沉稳:“你杀我一人容易,可一旦沾染无辜鲜血,北归之路必遭天谴,他日返乡,何以面对妻儿老小?何苦为一时恶念,毁毕生清白、断身后归途?”
那辽兵咬牙,粗声喝道:“老匹夫,休要多管闲事!如今无官无兵,杀你如同碾死蝼蚁!”
“你自然有能力杀我。”冯道缓缓开口,目光平静直视对方,“可你心中自问,千里南下,征战半载,难道只为劫掠平民,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的大王已经下令全军北归,你若在此滥杀,一旦追上主力,按辽军旧法,私杀平民,亦是重罪。”
那辽兵本是仓促落单、心神惶乱,又见眼前老者气度超然、神色坦荡,全无半分惧色,心底凶戾瞬间被慑住。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权贵谄媚、百姓畏缩,从未有人敢直面刀锋、以身劝善。迟疑片刻,手中钢刀缓缓垂下,戾气尽消,怔怔看着冯道,最终长叹一声,收刀转身,默然向北追赶上大军脚步,再不敢肆意作恶。
仅此一幕,便让周遭围观的百姓、潜藏的乱兵尽数震动。
谁都知道,如今汴梁无王法、无军纪、无强权,杀人无罪、劫掠无罚,作恶便可满载而归,行善只会白白送死。可这位常年被世人唾骂、被百姓诟病“屈膝事虏”的冯太傅,却偏偏以身犯险、逆流而行,以一己风骨震慑凶徒、护佑万民。
冯道未曾停歇,沿街缓步而行,遍历东西二市、南北诸街。
遇到劫掠的辽兵残兵,他便从容立谏、晓以情理、劝其归队;遇地痞流氓行凶,他便厉声呵斥、严明利害、震退恶徒;遇百姓慌乱奔逃,他便驻足安抚、温言宽慰、稳住人心;遇街巷起火,他便号令百姓合力救火、抢救家当;遇骨肉离散、跪地哀哭的难民,他便命人妥善安置、悉心安抚。
行至西市,一伙地痞手持棍棒,正要砸开绸缎铺子大门。为首的汉子看见冯道走来,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冯太傅吗?辽人都跑光了,你还在这装模作样。如今这城里,拳头大就是道理,少来管我们!”
冯道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平静看向此人:“此城数十万百姓,若人人都持械劫掠,互相残杀,待到四方兵马赶来,汴梁便是一片焦土。你今日趁乱夺人财物,他日祸及自身,家中老小,又该如何?”
旁边一个地痞不耐烦,举起木棍:“别跟他废话!一个手无寸铁的老文官,吓唬谁?”
“住手!”街边聚拢的百姓纷纷站出来,有人高声说道,“方才冯先生劝退契丹兵,救了好几户人家!不可对太傅无礼!”
地痞见四周百姓越聚越多,人人怒目相向,心中胆怯,互相对视一眼,悻悻丢下棍棒,四散逃走。
他无半分兵权,调不动一兵一卒;无半分强权,治不了一人之罪。可他凭借半生名望、一世风骨、赤诚仁心,硬生生压下了满城暴戾、稳住了遍地乱象。
乱兵见他坦荡无畏、仁心昭昭,心生敬畏,不敢再肆意行凶;无赖见他德望深重、百姓归心,心生忌惮,不敢再趁火打劫;百姓见他孤身留守、逆势护民,惶乱之心渐渐安定、奔逃之举渐渐停歇。
短短半日,冲天烟火渐次熄灭,街巷哭嚎渐渐平息,四处奔逃的百姓纷纷驻足,慌乱的市井慢慢恢复秩序。
原本注定要被二次屠城、彻底焚毁的汴梁空城,硬生生被冯道一人、一心、一念,从覆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日落霜寒,暮色沉沉。
冯道立于西城城头,俯瞰整座汴梁城。烟火余烬未熄,街巷狼藉遍地,无数百姓蜷缩家门、眼底含泪,满目疮痍、满目悲凉,可终究,再无厮杀、再无屠戮、再无暴乱。
这座乱世帝都,保住了城、保住了人、保住了根、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王佑缓步走上城头,立于冯道身侧,看着身前清瘦孤寂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酸涩难言,低声叹道:“先生,今日满城乱象、无人可止,唯有先生孤身逆行、力挽狂澜,护住了数十万百姓性命。可世人愚昧、流言难改,直到如今,街巷之间,依旧有人骂您媚虏事敌、苟且偷生。方才我在街巷,还听见两个读书人低声议论,说您终究是依附异族的软骨头。”
冯道迎着沉沉暮色、烈烈寒风,静静眺望远方,神色淡然无波,缓缓开口:“无妨。”
“世人骂我,是因他们只见我屈膝立于辽廷、俯首事于异族,不见我深夜伏案、保全文脉户籍;只见我身居高位、安稳无忧,不见我夹缝求生、忍辱负重;只见我一时俯仰、与世周旋,不见我半生护民、死守苍生。”
“虚名骂名,皆是外物,转瞬即空。我护得住一城百姓、守得住一世文脉、保得住一方生机,便足矣。”
“先生,难道您就不觉得委屈?”王佑声音微微发颤,“那些高谈气节的文臣,全都逃了。唯独您留下来平息祸乱,到头来,非议依旧不绝。”
冯道淡淡一笑,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委屈二字,本就不是我该计较的。乱世之中,若人人都只求保全自身清名,谁来救那些无力逃亡的老弱?”
他的声音苍凉通透,藏尽半生隐忍、一世孤勇。
世人皆爱清流虚名、傲骨气节,宁折不弯、宁死殉名,博取万世清誉。唯有冯道,甘愿背负一身污名、忍受万世唾骂、舍弃半生清誉,弯腰入局、忍辱负重,于绝境之中求生、于乱世之中护民,以一身之屈,换万民之安。
可人心如镜,乱世昭昭,功过是非,从不会被流言永久遮蔽。
今日汴梁满城百姓,亲眼见证了这场惊天变局。
他们亲眼看见,往日里那些高谈气节、怒斥冯道的清流文臣、文武权贵,大敌当前、乱世降临之时,尽数贪生怕死、卷财出逃,弃百姓于水火、弃城池于覆灭,无一人敢留、无一人敢守。
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动辄以忠君爱国自居、日日弹劾冯道、指责冯道的朝堂勋贵,国难当头、城池倾覆之际,只顾自身前程、家族安危,尽数追随辽军北撤,携珍宝、避祸乱,弃中原故土、弃苍生万民于不顾。
他们亲眼看见,被万人唾骂、被世人鄙夷、被视作无节无骨的冯道,在满城崩塌、无人留守、无人生守的绝境之中,舍弃生路、逆流而上,孤身坐镇空城、凭心护佑万民、以骨稳住乱世。
谁真忠、谁伪节;谁贪名、谁实干;谁惜一己清名、谁护天下苍生。
经此一乱,汴梁数十万百姓,人人心中通透、个个眼底分明。
街头巷尾、市井乡野,舆论悄然逆转、人心彻底翻局。
往日里肆意唾骂、造谣诋毁、非议冯道的百姓,纷纷闭口沉默、心生愧疚。有人想起此前跟风谩骂、以讹传讹,不由得满面羞赧、低头叹息;有人想起冯道两月以来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救济贫苦、保全州县的种种善举,再看今日孤身守城、逆势护民的决绝风骨,心底只剩无尽敬重与愧悔。
城西有年迈老者,一生耿直、爱论气节,往日最是鄙夷冯道屈膝事虏,逢人便骂其无骨无节。今日亲眼目睹全城乱象、亲见冯道孤身守土,老者立于街头,望着城头清瘦身影,老泪纵横、长叹不止,对着城门遥遥一拜:“老夫糊涂!世人皆糊涂!错骂了忠臣,误毁了仁臣!”
身旁一个年轻后生不解,低声问道:“老伯,您前些日子,还说冯道侍奉契丹,乃是失节,今日怎么变了说辞?”
老者抬手抹去脸上泪水,缓缓说道:“往日我只知书本上的忠节,以为不能死战殉国便是不忠。今日亲眼看见,满口气节之人尽数逃走,唯有冯太傅留下来,拿自己性命护住满城百姓。世间最易者,开口骂名、空谈气节;世间最难者,忍辱负重、以身护民!”
市井之间,流言渐息、称颂渐起。
百姓终于彻彻底底看懂了这位乱世孤臣的一生:半生俯仰,满身骂名,皆是世人偏见;一心济世,满目悲悯,皆是苍生功德。
骂名在外,人人得而唾弃;功德在内,默默护佑万民。
夜色渐深,霜寒更重。
北境方向,辽军撤兵的马蹄声、号角声早已远去,彻底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大辽的霸业、异族的统治,彻底退出中原地界,成为过眼云烟。
可天下大乱的序幕,才刚刚真正拉开。
辽人北撤、汴梁无主、中原真空,四方藩镇虎视眈眈、群雄逐鹿已然开启。河北义军割据州县、自成一派;山东诸镇拥兵自重、观望时局;中原各州各自为战、无人统御;最大的暗流,依旧蛰伏河东、蓄势待发。
太原节度使府,灯火彻夜通明。
斥候快马连夜传回汴梁全貌:辽军尽数北撤、汴梁空城无主、百官逃散、市井大乱、冯道孤身守城、独安万民。
大堂之内,文武齐聚,烛火摇曳。刘知远端坐主位,手持密报,默然良久,眼底精光明暗翻涌,深沉难测。
苏逢吉立于一侧,拱手沉声,语气满是感慨与忌惮:“大帅,今日方知冯道之能、冯道之仁。满城文武尽散,唯独他一人稳住汴梁,护住数十万百姓、保下中原帝都。此人无兵无势、无权无甲,却以一己风骨压乱世乱象、安一地苍生,实在可怕、可敬、可畏。”
郭威按剑沉吟,沉声说道:“此前我等皆以为,冯道依附辽廷、苟全官位、屈身事虏,如今看来,是我等浅薄狭隘。他身在胡廷、心在中土,身居乱世、心怀苍生,忍辱负重、默默守土,不求虚名、不谋私利,只为护住中原文脉、保住万民生机。这般胸襟格局,当世无人能及。”
一旁杨邠眉头紧锁,开口进言:“大帅,冯道在汴梁深得民心。若是我军南下,此人不愿归附,恐生变数。”
刘知远抬眼,淡淡反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邠道:“此人威望太重,可先派人试探,若不能为我所用,需早做防备。”
刘知远轻轻摇头,缓缓合上密报,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忌惮、有敬重、有惋惜,更有枭雄的深沉算计。
“孤从前只知,冯道是乱世文臣、圆滑处世、左右逢源。今日方懂,此人是乱世砥柱、苍生屏障。”
“他以一身污名,替中原挡下屠城浩劫;以一己隐忍,替万民守住一线生机。辽人在,他周旋胡汉、调和乱象;辽人去,他孤身守城、安定残局。不争功、不逐名、不夺权、不避险,默默负重、静静守世。”
“这般人物,无半分枭雄之态,却有撼动天下之力;无半分杀伐之威,却有安定乱世之功。”
他缓缓抬眼,望向南方汴梁方向,语气沉定,字字决断:“传令三军,拔营南下。”
“但全军谨记军纪:入城不扰民、秋毫不犯、不杀降卒、不扰百姓。汴梁一城、城中万民、府库文脉,尽数保全。”
“孤要顺势取中原、安稳天下,更要善待冯道、敬重仁臣、收拢民心。”
苏逢吉躬身一礼:“大帅英明!若是善待冯道,天下士子、州县官吏,都会看见大帅爱惜贤臣之心,各地藩镇州县,不战自降!”
刘知远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正是。冯道守下的汴梁,是一座民心尚在的城池。我若入城之后苛待百姓,轻辱冯道,今日百姓感念冯道,明日便会怨恨于我。取天下,首在收心。”
军令层层传出,刹那间,太原城内号角齐鸣、甲叶铿锵、马蹄动地。
蛰伏数月、蓄势待发的十万河东铁骑,终于敛锋而出、浩荡南下,朝着汴梁方向奔腾而来。
北方霜寒未歇,中原风云再起。
大辽退场,刘汉将兴,乱世格局彻底翻覆、天下棋局重新落子。
而汴梁城头,冯道依旧孑然一身、独立风中。
他看着沉沉夜色、漫漫前路,知晓乱世未歇、风波未止,新的朝堂博弈、新的王权更迭、新的人心纠葛,已然近在眼前。
王佑轻声问道:“先生,河东大军即将南下。刘知远此人,深沉多疑,不知会如何看待您。”
冯道望着河东方向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刘知远要的是天下,我要的是百姓。他若安民,我便辅佐;他若害民,我依旧要挺身而出。”
他依旧满身清寒、一无所有,却依旧守着一城百姓、一脉文脉、一寸中原故土。
世人骂名终褪去,半生孤勇护苍生。
乱世翻局风云起,且看孤臣立中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