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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数十年藩镇混战、王朝更迭、苛政战乱,早已疲于乱世、困于生计,本盼新朝立国、天下安定,得以休养生息、安稳度日。可如今饱受劫掠、日日惊惧,求生无路、避祸无门,已然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冯道语气一顿,加重语气直言江山利害,“民心既失,天下根基必摇。长此以往,乱象不休、民怨沸腾,四方必起动乱、遍地皆生反戈。届时百姓聚众自保、举兵抗辽,将士疲于平叛、国库耗于战乱,陛下辛苦打下的中原江山,终将动荡崩坏、根基尽毁!”
耶律德光抬手接过诉状,随意翻阅数页,纸上满目疮痍、字字泣血的惨状,他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却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悲悯。他淡淡嗤笑一声,随手将厚厚一叠血泪文书搁置御案一旁,眼神淡漠、语气凉薄,带着草原君主独有的铁血强势与居高临下。
在他眼中,这般全域劫掠,从不是祸乱暴政,而是三军将士应得的军功犒赏,是战胜者理所应当的权益。中原已是战败之地,百姓皆是归降之民,土地物产、身家性命,皆属大辽所有,些许掠夺,无伤国本、不足为虑。
“卿太过仁善,也太过多虑。”耶律德光微微前倾身躯,目光扫过阶下冯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麾下三十万将士,远赴千里、浴血征战,破汴梁、灭大晋、定中原,出生入死、屡立奇功,方才助朕坐拥九州、一统南北。得胜之后,略取民间些许财货物产,乃是草原百年旧俗、军旅既定常例,何过之有?”
“中原汉人,久受汉家姑息之政,惯于慵懒松散、畏强欺弱,素来不知敬畏、不懂感恩。”他继续沉声说道,字字皆是草原强权的治世逻辑,全然无视万民疾苦,“唯有以铁血威压、严苛手段治之,令其知惧、知畏、知本分,方能使其俯首归心、安分守己。若是一味宽仁、一味纵容,只会使其心生骄纵、滋生叛心,他日必成大患,祸乱江山。”
这般论调,是所有异族入主中原、强权割据乱世的通病。手握铁骑强权,便视万民为草芥、视苍生为蝼蚁,只知杀伐立威、不懂仁德安民,只重军旅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终将失尽民心、自毁基业。
冯道闻言,心底又是一阵沉沉哀叹,悲凉漫彻四肢百骸,可他依旧不退不让、不肯闭口。他深知,自己此刻若是轻言放弃、缄口不言,便是彻底放任乱世沉沦、任由万民惨死。纵使劝谏无用、帝王不听,纵使次次徒劳、屡屡碰壁,他也必须坚守到底、尽人事而听天命,守住这乱世之中,最后一丝仁心底线。
“陛下所言,是军旅一时之利、强权一时之威,绝非天下长久之治、江山万世之道。”冯道语气温和温润,却立场坚定、字字铿锵,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句句直击治世核心,“古人云:马上可以得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草原征战,靠勇武杀伐、肆意掠夺,可纵横沙场、开疆拓土;可一统山河、安定九州,终究要靠礼制法度、仁德民心。”
“汉家千年治世,核心无非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规整吏治、体恤苍生。百姓安稳,则州县安定;州县安定,则天下稳固;天下稳固,则皇权永昌。反之,若日日劫掠、岁岁盘剥,民无生路、人无安心,纵使铁骑万千、甲胄林立,亦难压万民积怨、难挡天下人心!”
“民怨如水,可载舟覆舟。”冯道抬眸望向殿外辽阔山河,眼底盛满苍凉悲悯,声声泣劝、字字赤诚,“如今中原战火初歇、疮痍未复,百姓早已困苦不堪、疲于乱世。辽军肆意打草谷、酷刑扰民,是雪上加霜、乱中添乱。今日夺其钱粮,明日掠其家眷,百姓隐忍无门、求生无路,终究会铤而走险、奋起反抗。一旦万民怨怒彻底爆发,遍地烽火再起,届时大辽基业,顷刻便会崩塌!”
可一番肺腑良言、万世治道,终究没能撼动帝王根深蒂固的执念。耶律德光生于草原、长于杀伐,一生信奉武力征服、强权定局,从未笃信仁德治世、民心为本。冯道口中的儒家仁政、千年治世、安民之道,在他眼中,不过是文人迂腐虚论、柔弱空谈,不堪乱世大用、无助江山稳固。
“卿之仁政,是汉家盛世守成之法,非乱世立国定鼎之策。”耶律德光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固执与强势,“朕以铁骑定中原,自当以军法治天下。些许百姓怨怒,无伤大辽基业、无损朕的万里江山。待朕彻底肃清四方隐患、坐稳中原社稷,再行安民宽仁之政,为时未晚。”
寥寥数语,彻底堵死了冯道所有的劝谏之路。冯道静静望着眼前这位雄才大略却刚愎自用的帝王,心底悲凉无尽。耶律德光绝非昏庸暴君、无道昏君,他有一统南北的雄心,有开疆拓土的气魄,也有敬重贤才、接纳谏言的胸襟。可他终究是草原君主,眼底只有江山霸业、铁骑军权,唯独没有苍生万民、人间疾苦。
这位帝王,有心安天下,却无心安万民;有意固江山,却无意顺民心。君臣二人,看似和睦共处、共治天下,实则道不同、志不合、理念相悖。一次次劝谏、一次次碰壁,看似是政令分歧、民生之争,实则是汉家仁治与草原强权、文人王道与帝王霸术、济世安民与强权固土的根本对立。
冯道心中已然了然,今日这番彻夜筹备的恳切陈情,终究又是徒劳无功、空费口舌。可他依旧不肯彻底放弃,纵使只能延缓乱象一分、减少伤亡一寸,纵使终究无力回天、难挽乱世沉沦,他也必须守住最后一丝执拗。
“陛下,乱世安民,贵在当下、贵在及时,绝非延后可待。”冯道不退不让,再度恳切陈情,语气带着耗尽心力的最后执拗,“百姓苦难,日日叠加、月月累积。拖延一日,便多一日流离、多一日死伤、多一分积怨。民心一散,再难收拢;民怨一起,再难平息。恳请陛下即刻下严旨,明令诸州辽军,禁打草谷、绝私劫掠、停酷刑扰民、减苛税杂役,依汉法规整州县、安抚民心,方能稳住大局、杜绝天下动乱!”
这番步步紧逼的劝谏,彻底耗尽了耶律德光所有的耐心。连日来冯道反复劝谏、次次反驳,否定辽军百年祖制、质疑帝王决策、干涉军旅法度,早已让他心生倦怠、暗藏不悦。他可以敬重冯道的仁德、赏识冯道的才干、倚重冯道的中原名望,却绝不会容忍文臣屡屡制衡君权、动摇国俗、干预军政根本。
耶律德光眉头微蹙,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帝王冰冷的威严与疏离,语气骤然转冷:“朕已知晓卿的心意。此事容朕三思,后续自有安排。卿且退下,安心打理文事、规整吏治即可。军旅法度、边疆规制,无需过度忧心、屡屡干涉。”
一句“容朕三思”,是帝王最体面的推诿,也是最彻底的拒绝。冯道心中一片冰凉,所有赤诚、所有执念、所有彻夜操劳的苦心,尽数落为空谈。他默然躬身,敛去眼底所有悲凉、不甘与绝望,沉声道:“臣,遵旨。”
短短三字,轻如落尘,却藏尽他半生为官的隐忍、一世济世的无奈,藏尽万千苍生的绝望与落空。他不争、不辩、不哭、不叹,唯有全盘承受,继续顶着举世污名,守着无人读懂的孤忠。
他缓缓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踏出殿门的刹那,凛冽春风裹挟着宫外的喧嚣哀嚎、兵马杀伐、百姓哭声扑面而来,与殿内的静谧奢华、安稳闲适,形成刺骨的鲜明对比。宫内,帝王安坐高台、悠然自持,漠视万民疾苦、固守强权执念;宫外,百姓流离失所、遍地哀嚎,饱受乱世摧残、无处安身立命。
冯道立于层层白玉宫阶之上,抬眼眺望千里中原山河。黄沙漫野、满目疮痍,断壁残垣连绵百里,荒芜良田一望无际。眼底泛起浓重的悲凉,心底的无力感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终究只能护住一城,难安九州;只能暂缓一时祸乱,难救万世沉沦。
果不其然,冯道入宫苦谏的消息,转瞬传遍朝堂内外、辽军上下。耶律德光嘴上假意应允三思,实则全程搁置、置之不理,自始至终未下一道约束军纪的严旨,未出一张禁止劫掠的诏令,未曾责罚一名扰民兵卒、未曾整治一处作乱军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纵,下必大乱。辽军将士彻底看透了帝王的默许与纵容,愈发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原本尚且有所收敛、暗中潜行的打草谷乱象,瞬间彻底失控、全域泛滥。契丹骑兵不再遮掩隐匿、不再夜间私掠,公然白日结队驰入村落,明火执仗、肆意劫掠、纵情肆虐、无人能挡。
河北中原粮仓彻底崩塌。辽军铁骑反复往来、层层盘剥,农户春耕尽数被毁,存粮一扫而空,家家户户仓廪空空、米缸见底。无数百姓春耕无种、秋收无望,坐困穷乡、日日饥寒,只能啃食草根树皮、苟延残喘。偶有乡民不忍终年劳作付诸东流,不甘坐以待毙,悄悄藏匿些许粮粟、护住家中仅剩的耕牛农具,一旦被辽军探查发现,轻则尽数损毁、一无所有,重则当场鞭挞、枷锁拘禁,阖家受累、邻里遭殃。
更有甚者,辽军为立威压众、震慑中原,刻意纵火焚村、拆毁民房,将百姓最后的安身之所尽数摧毁。漫天烈火席卷村落,浓烟遮蔽天日,哭声、火光、马蹄声、刀兵声交织一处,将初夏温润中原,烧成一片炼狱火海。
乱世烈火熊熊燃烧,苍生血泪浸透万里山河。这场由强权滋生、陋习催生、帝王纵容的人间浩劫,看似将中原百姓拖入无尽深渊,却也终将烧尽大辽的民心根基、烧崩耶律德光的中原霸业,更将在满目疮痍的乱世灰烬之中,烧出一场属于中原万民的绝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