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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向左倾斜的墨痕(第1/2页)
风雪拍打着机要室厚重的窗棱,发出呜呜的悲鸣。
凌晨一点的天津站大楼,本该万籁俱寂,此刻却灯火通明。
皮靴踩在打蜡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像是一柄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在每个值班特务的神经上。
站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吴敬中披着军大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夹着半截快要熄灭的香烟。
沙发对面,钱斯耳解开了灰狼毫大衣的排扣,随手搭在扶手上。他鼻梁上那枚单片金丝眼镜在吊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一只黑色牛皮公文包。
“吴站长,打扰清梦了。”钱斯耳的声音细长尖锐,带着北平特有的滑腻腔调,“若非本部影人长官手谕加急,兄弟也不愿在这冰天雪地的后半夜,惊动您这位华北柱石。”
吴敬中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浓烟:
“钱特派员言重了。天津站的大门,什么时候都是向局本部敞开的。只是不知道……影人长官这么急着派你来,是为了黑地牢里那个姓袁的家贼,还是为了别的?”
钱斯耳闻言,嘴角微微咧开一个渗人的弧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真丝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单片眼镜。
“袁佩林?一只被贪欲迷了心窍的丧家犬罢了。”钱斯耳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条死狗,“办砸了差事,被吴站长明察秋毫拿获归案,是他罪有应得。兄弟此番过海河,不是为了捞人,而是为了堵漏。”
“堵漏?”吴敬中眼神一寒。
“不错。”钱斯耳戴上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描图纸,轻轻平铺在茶几上,“三个月来,北平局调处、冀东剿匪总队,乃至保定绥靖公署,接连有七份军政绝密被延安截获。影人长官动用了北平最高层级的反向测绘组,排查了所有泄密渠道,最后发现……所有的泄密源头,都指向了由天津站转发的机要公文。”
站在一旁的李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鬣狗。
钱斯耳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描图纸上:
“测绘专家把前线缴获的伪造路条、通行批复底单放在显微镜下比对。嫌疑人在书写数字‘6’和‘8’时,收笔习惯向上轻挑;而在手书公文批复时,受过长年速记训练,所有竖笔全部向左倾斜十五度左右。尤其是批注‘呈阅’二字,带有一种独特的西南电讯速记连笔。”
钱斯耳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毒眼缓缓转向了门口:
“影人长官说了,这个深海,不是外头的交通员,他就藏在天津站的心脏里,每天都在经手最核心的机要签批!吴站长,李队长,今夜兄弟要调阅近三个月来,机要室、电讯处乃至行动队所有主官的亲笔签收单与公文底存,逐一过筛!”
李涯立刻挺身立正:“行动队全力配合钱特派员!我马上带人封锁档案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张纸!”
吴敬中坐在沙发上,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调阅近三个月的所有公文底单?
火车站的调度账目、冬赈的私账提留、各关厢走私货物的批条……那上面可全都是天津站各科室、甚至他吴敬中亲笔画押的痕迹!
要是让钱斯耳借着查笔迹的名义,把这些账册全盘翻看一遍,天津站的老底岂不是全被北平派系抓在手里了?
吴敬中正要开口推脱,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轻柔而沉稳的敲门声。
“进。”吴敬中沉着脸应道。
门轴轻响,余则成夹着公文夹,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红茶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温和,进门先向吴敬中欠身,随后将热茶妥帖地摆在钱斯耳和吴敬中手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杀气。
“站长,刚才听门房值班弟兄说钱特派员深夜抵津,后勤处火炉熄了,属下特意去机要室生火煮了两杯红茶。”余则成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温润,“钱特派员一路风雪,先暖暖身子。”
钱斯耳斜睨着余则成,鼻尖轻轻嗅了嗅红茶的香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这位……就是机要室的余主任吧?”钱斯耳冷笑一声,“余主任倒是体贴。方才兄弟说的话,想必余主任在门外也听见了几分?”
余则成坦然点头,神态自若地在办公桌侧面垂手而立:
“回特派员,属下在门外隐约听到了‘笔迹’与‘防谍’二词。巧得很,属下正有一份事关全站文书改革的紧急呈文,原本打算天亮晨会呈报站长,既然特派员亲临指导,属下便斗胆借机呈阅。”
李涯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余主任,特派员现在要查的是潜伏的内鬼,你拿些不相干的公文规矩来搅和什么?”
吴敬中却眼神一动,抬手制止了李涯:“让他说!则成掌管机要室,对公文流转最清楚。则成,什么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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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油墨清香扑鼻的公文纸,恭敬地递到了吴敬中和钱斯耳面前。
那份公文并非寻常的手书批件,而是一张用钢版蜡纸工整刻印出来的仿宋体公文。字字如刀刻斧凿,方正森严,笔画粗细完全一致,根本看不出丝毫个人的书写习惯与笔锋偏向。
“站长,钱特派员。”余则成条理清晰地朗声陈述,“前些日子同义水铺被毁,李队长从废墟里搜出残片,属下便在深思:党国各站公文签批,向来仰仗各长官亲笔批条。可手书墨迹最易被共党临摹仿造,且纸张年代、墨水成分各异,极易被敌特专家抓取物理特征。更何况,打字机色带极易磨损,铅字一旦产生豁口,也会沦为敌人的追查线索。”
余则成翻开公文的第二页,展示了一套详细的规章条目:
“因此,属下提议,自即日起,天津站全盘推行《战时机要文书钢版仿宋刻印条例》。所有对外发出的调令、通行证、军运批件,一律废止手工毛笔及钢笔批条,改由机要室特训刻字员统一使用标准仿宋体刻板油印,并加盖特种荧光暗记骑缝章。如此一来,敌人纵有通天彻地的笔迹鉴定之术,面对千篇一律的标准刻字,也只能望洋兴叹!”
吴敬中看着那张方方正正、毫无瑕疵的油印公文,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高明!
太高明了!
余则成这一手不仅名正言顺地替机要室筑起了保密大堤,更绝的是,只要全站公文统一改用这种见字不见人的仿宋刻印,以往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写批条,全都可以借着“改制归档”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封存入库!
“好!好一个见字不见人!”吴敬中重重一击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头看向钱斯耳,“钱特派员,你看则成这个提议如何?这才是真正从根子上杜绝敌特钻空子的老成谋国之言!”
钱斯耳那双隐藏在金丝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刮在余则成的脸上。
他不得不承认,余则成这个提议在专业保密防谍上无可挑剔,甚至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挑不出毛病,钱斯耳心中的怀疑就越重!
为什么偏偏在北平刚锁定笔迹线索的时候,这个余则成就恰到好处地拿出了废除手写公文的改革方案?
这是巧合,还是未雨绸缪的金蝉脱壳?
钱斯耳合上描图纸,缓缓站起身来。
“余主任果然是电讯行家,心思缜密,令人佩服。”钱斯耳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慢步走向余则成,“不过,亡羊补牢固然好,可这羊圈里先前钻进来的狼,还是得抓出来。余主任,过去三个月的手书批条,眼下可在机要室?”
余则成微微一笑,平静应对:“回特派员,过去三个月的机要存根,遵照站长三天前的亲笔手令,为了防止火车站案情外泄,所有涉及军列调度、物资转运的原始单据,已经全部封存入绝密防火铁柜,加贴了站长私印封条。按保密条例,非站长亲笔开箱令,任何人不得查阅。”
吴敬中立刻接过话头,冷冷笑道:
“不错,钱特派员。那批铁柜里装的可不光是公文,还有天津站给局本部筹措特别经费的绝密账目。钱特派员要想开箱,恐怕得先去重庆请戴老板下一道手令才行。”
钱斯耳眼角微微抽动,知道有吴敬中这座大山死死挡着,想直接硬翻旧档案已经不可能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涯站在一旁,手按佩枪,眼神阴鸷。
钱斯耳停在余则成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
钱斯耳甚至能看清余则成鼻梁上金丝眼镜的反光,能感受到余则成平稳得没有一丝紊乱的呼吸。
突然,钱斯耳阴冷一笑,右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
咔哒。
一声轻响,钱斯耳拔出了一支通体纯黑、笔夹镀金的全新德制派克金笔。
他旋开笔帽,露出泛着冷冽寒光的十四开金笔尖,随后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连笔带纸,当啷一声拍在了余则成面前的茶几上。
“余主任。”钱斯耳死死盯着余则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昔年在重庆临澧特训班,戴老板曾亲自通令嘉奖,称电讯处余则成天资卓绝,双手皆能速记译电,运指如飞。不知余主任可还记得?”
余则成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钱斯耳身子前倾,嘴角的笑容犹如毒蛇吐信:
“旧档案被站长封存了,兄弟不强求。但眼下,北平有一封紧急口述密电需要机要室抄录。有劳余主任赏个脸,换用你的左手,替兄弟把这封密电抄下来,如何?”
李涯闻言,眼中寒芒大盛,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了余则成垂在身侧的左手。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狂暴的风雪,在疯狂撕扯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