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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私房账(第1/2页)
天津卫进了冬月,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吴公馆后厅的暖阁里,地龙烧得热气腾腾。桌上摆着滚烫的桂花马蹄羹和各色精致面点,却压不住满屋子的烦躁。
吴太太裹着一件水貂滚边的紫缎夹袄,皱着眉头,指着红木圆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洋行发票和杂乱条子,连连叹气。
“这帮没良心的狗才!”吴太太咬牙切齿地骂着,“外头都说站长在天津卫权势滔天,可谁知道底下这帮人,个顶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冬赈各保甲所送上来的棉纱、米面,还有火车站拨下来的煤油,账目做得乱七八糟。我这几日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硬是算不清到底折了多少银子!”
坐在一旁的陆桥山太太嗑着瓜子,酸溜溜地接茬:
“哎哟,吴太太,要我说呀,您就是太菩萨心肠了。叫底下账房先生看一眼不就得了?男人在外头掌权,咱们女眷在后宅,何苦受这份罪呢。”
吴太太狠狠瞪了陆太太一眼:“账房先生?那都是外人!这公账私账混在一块儿,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家老吴还要不要做人了?你家老陆成天在情报处盯着,巴不得我家出点纰漏吧?”
陆太太碰了个硬钉子,悻悻地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翠平掀帘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花粗呢大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齐整利落的圆髻,脸上不施脂粉,透着一股大方朴实的乡土气。
“哎呀,太太们都在呢!”翠平大步流星走进来,带着一股子外头的清冽寒气,“太太,我方才去后街铺子里,给您称了二斤刚炒出来的热炒栗子,热乎着呢,快尝尝!”
吴太太一见翠平,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翠平来啦,快坐!外头冷坏了吧?梅香,快给余太太端碗热茶来!”吴太太招了招手,叹着气指着桌子,“你看看,我正为这堆烂账发愁呢。你家老余是拿笔杆子的秀才,可这银钱账目,他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插手。”
翠平脱了大氅递给丫鬟,走到桌前探头瞧了瞧,眼神微微一闪。
“太太,这算个啥难事啊?”翠平大大咧咧地挽起棉袄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腕,“我在太行山老家那会儿,我们庄子上的粮栈、磨坊,到了秋后分粮算账,哪回不是我跟我爹拿着算盘扒拉?那些地主老财想克扣佃户两合棒子面,在我手里连个空子都钻不出来!”
陆太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阴阳怪气地挑了挑眉:
“余太太,这可是天津卫各大洋行和法租界钱庄的账,里头又是法币又是银元,还有美金折算,可不是你们乡下分棒子面。”
“洋行咋了?美金银元也是人花的花销,还能长出三只耳朵来?”翠平眼睛一瞪,半点不怵,转头对吴太太道,“太太,您要是信得过妹子,给我找把大铜算盘来!我今天就在这儿给您扒拉扒拉,要是少给您算出一个铜板,我拿我老余的津贴给您补上!”
吴太太听得心里舒坦,立刻吩咐:“去!把老爷书房里那把老红木黄铜大算盘拿来!”
片刻后,一把沉甸甸、磨得油光水滑的十三档铜算盘摆在了翠平面前。
翠平拉过绣墩坐下,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两只眼睛顿时放出一股专注而锐利的光芒。
她抓起最上面厚厚一叠后勤处送来的冬赈棉布折价单,随手翻了两页,嘴角冷冷一扯。
啪!啪!啪!
翠平的手指又快又稳,算盘珠子在铜杆上飞速撞击,清脆密集的爆响声瞬间在大厅里炸开,像是一连串爆豆子,又急又稳,节奏感极强。
屋里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太太,顿时全看直了眼。
“太太,您瞧瞧这笔账。”翠平一边运指如飞,一边嘴里飞快念叨,“后勤处的马队长报上来的,上个月从冀东运来的这批粗白布,按法币折算,一匹布折了一千二百块法币。可这单子是上个月初五开的,上个月初五那天,天津黑市法币对现银的兑价是一百八比一,到了中旬就跌到二百二了!他马队长用的可是中旬的汇率,却按月初的进价报账!这一进一出,光是这一千匹白布,他就从您手里抠走了足足四百块现大洋!”
吴太太一听,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气得直颤:“好他个马得胜!连老娘的银子都敢漂没!”
“太太您别急,还有后头的呢!”
翠平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头都不抬,连珠炮似地把各保甲所私吞的煤炭折损、火车站运费虚报的漏洞一笔笔全抠了出来。
不到一个时辰,厚厚两摞原本理不清的烂账,被翠平按“实收”、“虚报”、“被扣”分得清清楚楚。
最后,翠平手腕一停,啪的一声脆响,拨下了最后一颗算盘珠子。
“太太,算齐整了!”翠平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笑盈盈地把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大红纸推到吴太太面前,“除去底下那些腌臜下水私吞的,再照着南市黑市现银溢价的门道,赶在租界洋行关厢前,把这批贬成烂纸的法币立刻换成硬通货大白条和美金券……账面上不仅没亏,还能给您净净落落多省出这个数!”
翠平伸出右手,翻了两下巴掌。
“多省出八根大黄鱼?!”吴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抓起红纸,看了一眼总数,乐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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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官太太们面面相觑,陆太太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也说不出半句风凉话。
“哎哟我的亲妹子!你可真是我的活财神啊!”吴太太喜出望外,拉着翠平的手揉个不停,越看翠平越觉得顺眼。
吴太太二话不说,直接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沉甸甸的足金掐丝翡翠手镯,不由分说就往翠平手腕上套:
“拿着!妹子,这是嫂子赏你的!往后这吴公馆后宅的账目,别人我谁都不信,就全交给你管了!”
翠平推辞了两下,便大方地收了下来,嘴里憨厚地笑着:“哎呀太太,您对我这么好,我老余成天说,站长待他如骨肉,我替嫂子管账,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吴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桌上剩下的几本机密单据也一股脑推到了翠平跟前:
“妹子,你索性帮嫂子把这最后几张也理顺了。这是老吴书房铁柜里拿出来的后勤特别代办单,都是些走军运的特殊杂项,我也看不懂。”
翠平心里猛然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大大咧咧地接了过来:
“行嘞,嫂子您喝茶,我几下子就给您理出来。”
她低头翻开那几张用牛皮纸夹着的特殊提货单。
单子上的油墨很新,抬头赫然盖着保密局天津站特派后勤部的暗红色印章。
翠平借着翻页的动作,目光快速扫过单据上的每一个字。
第一张:军用面粉五百袋,批号甲字第七零四,承运方直属特务连押运,目的地……直隶霸县安新货栈,凭特别暗记“双鱼衔环”提货。
第二张:德制工兵铲、急救绷带及野战口粮三百箱,同样发往安新货栈,附注备考一栏赫然写着四个极小的人名编号。
安新货栈!
白洋淀的边上,正是安新县!
翠平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倒流。
那是她的家乡,是她带着县大队游击健儿跟鬼子伪军拼过命的水淀子!
吴敬中为什么会动用天津站的绝密军用批条,往白洋淀边上的安新货栈偷运大批军用物资和特种口粮?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走私面粉!这是军统在给华北敌后的潜伏反动武装、或者是准备进山清剿扫荡的别动队秘密储备军需!
翠平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极快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用指甲在手心狠狠掐了一记,凭借在游击队多年背诵联络暗号的惊人记忆力,把货单上的每一串批号、收货暗记和联系人代码,死死刻在了脑海深处。
“嫂子,这几张单子是特殊军粮平调,账面是平的,盖的是军部特批印子,一文钱差错都没有,妥妥当当的。”
翠平若无其事地合上账本,笑着递还给吴太太。
吴太太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塞回了皮包里:“妥当就行!老吴的事,我也懒得多问。”
天色渐黑,翠平揣着吴太太赏的一大包糕点和金镯子,迈着大步回到了家属楼。
进了家门,插上门闩,拉严了厚重的窗帘。
余则成早已坐在煤油灯下,手里捧着一份电讯月报,见翠平进屋,立刻放下公文迎了上来。
“怎么样?吴太太没起疑心吧?”余则成低声问。
翠平反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几步走到桌前,倒了一大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她一把拉住余则成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
“则成,出大事了!吴敬中有条暗线,直通白洋淀!”
余则成眼神骤然一沉:“白洋淀?”
翠平凑到余则成耳边,将自己在账册里看到的每一串数字、提货暗记“双鱼衔环”,以及安新货栈的物资清单,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余则成快步走到书桌前,抓起铅笔,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在草纸上飞快勾勒出津浦铁路与大清河交汇的水陆交通简图。
他的笔尖重重停留在安新县的位置上。
“双鱼衔环是保密局北方游击别动总队的暗号。”余则成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了川字,“日军下半年要对冀中根据地发起大扫荡,军统这是在提前布局,想趁火打劫。安新货栈是他们扎进白洋淀的一根毒刺。”
正说着,窗外漆黑的街道上,突然撕裂般地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呀!
厚重的防弹车轮摩擦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声音尖锐得让人心惊肉跳。
余则成猛地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透过结着白霜的玻璃往外看去。
大院门前,两道惨白如利剑的雪亮车灯刺破了重重风雪。
一辆挂着北平军调处特别通行铁牌的黑色道奇防弹轿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天津站办公大楼的台阶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披灰狼毫大衣、鼻梁上挂着单片金丝眼镜的身影,撑着黑伞,缓步踏上了台阶。
大衣下摆随着寒风扬起,透出一股阴冷嗜血的气息。
北平局高级督察特派员,钱斯耳。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他宛如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终于咬进了天津站的大门。